第96章

巨大的枪声如同就在耳边响起, 但季澜从没料想子弹是朝着他来的。

抱着他的身躯在子弹的冲力下一颤,又很快稳住。他被抱得极紧, 视线穿过司清延肩头看到蒋羡手中举着的枪。

血腥味漫至鼻尖,季澜觉得自己的颅骨轰然炸开了,他迅速从司清延怀中退开,就见大片血迹正自他左肩飞快蔓延。

司清延眉心紧蹙,在季澜看到他神情之前就转过身,将他挡在身后。

军服上本就已经被大大小小伤口的斑驳血色浸染,愈发显得叫人心惊肉跳。

季澜的大脑在一瞬间有些空白,呼吸急促起来, 但还是强制自己咬死了牙。

他将司清延往旁边轻轻一推, 隔到他和蒋羡之间, 又抓紧他的腕, 而后拿枪对准了蒋羡。

蒋羡看着他, 那双深海蓝的眸中迸发某种异彩,似乎对这个局面很是满意。

他一挥手, 立刻有人挡到了他的面前。

“季澜,是你先背叛我的。”

他嘶哑的嗓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愉悦。

季澜看着他一动不动,他指腹搭在扳机上,手指绷得很紧, 想要开枪, 却又顾及挡在蒋羡面前那人。

他的心跳如同开了倍速,呼吸的紧促令他身体都在轻微发着颤, 尤其是感受到身后那人尝试掰开他的手时微凉的指尖。

季澜回头瞥了司清延一眼,“别动。”

“瓦希和已经死了, 你还想要什么?”季澜看向对面的人,嗓音冰冷而有些艰涩。

“不过解决后患罢了。”

“既然没打算让我活到最后, 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就动手?为什么要把我从那地方带出来?”

他觉得更多时候他是感激蒋羡的,但却始终难以将他当作亲人对待。

有几个瞬间,季澜甚至有些恨他,也是恨自己的懦弱,周围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却能开始新的人生。受这种心理的驱使,他尽可能去保护身边其他人,企图借此为最初的贪生怕死赎罪。

“不。”

蒋羡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对刚才他的话仿佛浑不在意,“我不想要你死。孩子,我说过我把你视若己出。”

那只深蓝色的眼望向季澜攀上血丝的双眼,浮起一层淡淡的悲悯。

“但是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处处受掣肘。你看,软肋能让对付一个人变得这么简单——所以我既是为了自己,也是在帮你。如果一个人变得足够冷漠,那么一切都将打不倒他!”

“蒋羡,你疯了?!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你,为了所谓的实现价值而上刀山下火海,在你眼中,他们的死也无所谓吗?”

季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视线扫过挡在蒋羡前面那人,语气逐渐平静下来,变得冰冷刻薄,“明明自己也是平民出身,却拿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你铺路。你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脚步声从舞厅门外冲了进来。

不给下面的人任何反抗的机会,枪声接连响起。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军员后方,两道身影灵活地从侧方切入,直冲楼上。

前面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金色眼眸在司清延身上停留几秒,发出一声惊叹,“司上将,真是好久没见你受这么重的伤了呢。”

话音落下,另一个少女自她身后走上来,视线在季澜身上停留两秒,看向他对面的蒋羡。

程一很想像季澜一样站到蒋羡对面去讽刺几句,但脚步刚挪动就被褚云烟提着领子拽了回来。

原本在舞厅一楼缠斗的那些人,无论是蒋羡的手下还是听命于尤罗的军员,都被突然间冲进来的褚云烟那些人无差别团灭了。

顷刻间,蒋羡那边只剩下还在他身边的四个人。

他目眦欲裂,刚才轻松的神情荡然无存,看向身边的人,“说好的赶过来的人呢?怎么还没到?!”

那人立刻尝试联系,然而很快他的嗓音就颤抖着响起,“父、父亲,他们被拦在路上了。”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不禁是蒋羡没料到,季澜也有些迟疑地将目光投向褚云烟。

却见后者唇角扬起一个笑,“早知道该来得早点?”

然而还没等季澜看清她眼中的神色,身后司清延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二楼平台的一侧,一道瘦小的人影借着栏板遮挡,匍匐着向前移动。

在听完身边人的话,又见对面赶来的两人,蒋羡攥紧了手指,神情紧绷到极点,竟然抑制不住从喉间发出几声冷笑。

“我蒋羡、这辈子、最讨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凭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和我对着干?我的妻子儿子死在他们脚下的时候,谁多看过他们一眼!我双膝跪地在阴沟里爬到今天,谁多看过一眼!”

“你,还有你!我讨厌背叛,你说得对,我就不该把你从那个满世界死人的地方带回来!我也不该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受着虐待,却还要反过来对付我吗?”

蒋羡后退了一步,仰起头,身体不住地抖动。楼下还站着的已经全是褚云烟的人,他身边的人都沉默着。

在遇到蒋羡之前,他们的境遇都堪称糟糕,是蒋羡捞了他们一把,从此他们甘愿在身上刻下刺青,投身他口中的宏伟事业。

这条路一走便无法回头。

只是这么多年,谁能说当初的心境从未有过分毫变化。最初他们中有人目睹亲人离世,而进入蒋羡的组织后,这样的场景他们又见证了无数次。

每一次,心都要更坚硬一分。直到像蒋羡所说的——变得足够冷漠。

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轮到自己?

在这片长久的沉默之中,蒋羡忽然将手枪对准了他身前那人的额角。

冰冷的枪口抵到太阳穴,那青年顿时一僵,嗓音颤抖着道:“父……父亲?”

“你们敢动手,我现在就杀了他!”

闻言,褚云烟和程一皆是眉头一蹙,眼中意味大抵三个字:那是谁?/谁在乎?

然而下一秒,她们就看见季澜手中的枪轻微抖了一下。

……还真有人在乎。

季澜完全没想到他能变得这么……简直有些丧心病狂,他抬眸扫向身后的其他几人,显然这也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蒋羡。”

他的嗓音沉了些,却没放下枪。

但看到他的犹豫,对蒋羡来说就足够了,他的眼中又迅速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扯开唇角,刚要说话。

忽然,伴随一声枪声,他的嘴角一僵。

血迹自他腹部开始蔓延。

蒋羡惊恐地睁大了眼,这却并不是结束。

砰砰砰!

不知是太害怕还是担心自己没打准,那枪声再次响起,对着蒋羡的方向又是连着三枪。

顷刻间,蒋羡失去所有力气支撑,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与他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手枪跌落地上的声响。

所有人来不及震惊,目光就被声音吸引过去,只见角落里正蹲着一个看上去年纪只有十来岁出头的男孩。

见到朝他望过来的视线,他顿时慌乱地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尽力地将自己缩起,一对青蓝色的眼珠飞快瞟来瞟去,像是下一秒就要飞出眼眶。

褚云烟走到他前面几步的距离,鞋尖踩住了他掉在地上的枪,神情严肃地打量着他的脸,“哪来的小孩?”

“……你还好吗?”

季澜终于送出一口气,握着枪的手出了一手心的汗,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没事。”司清延一只手按在伤口上,回答很短促。

他的鬓角被汗水浸湿,双唇也隐约泛白,看上去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季澜觉得心口被虫子密密麻麻地啃噬,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理清混乱的思绪,正要向褚云烟借趟飞艇把他送去医院。

才转过头就忽然肩上一重——司清延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褚云烟!”

被叫到名字时,褚上将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提着男孩的领子走了过去。

“方便搭一程吗?”

季澜的手按在司清延的伤口处替他压迫止血,同时揽着腰支撑住他。司清延的脑袋则靠在他颈侧,两人的姿势看上去有些过分亲昵了。

但季澜此刻顾不上这些,周围其他人也还沉浸在刚刚的变故之中,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褚云烟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一遍,虽然很想说一句“死不了”,但顾及情况还是咽了回去,说,“现在到处都不安全,不如送到我那里去医治吧。”

闻言季澜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身边的程一。

后者立刻抱臂扭开头,“别看我,我和蒋羡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着用下巴点了点褚云烟,“我现在跟着她。”

灯光自舞厅蛋壳状的内墙缝中透出,片刻,一艘飞艇自中心大厦顶楼升起,一头扎入茫茫夜空,掠过底下流淌的光海,朝着商业中心的高楼飞去。

褚云烟差点说出的那句“死不了”放在平时还真不是玩笑,司清延这人的生命力非同寻常。

但这次她险些“一朝失语千古恨”,司清延那是真晕过去了,还连夜发了高烧,医师检查时发现穿过他身体的子弹上带了毒,若是没及时处理,恐怕还真会有生命危险。

好在离开时褚云烟随眼缘拽了一个蒋羡的手下,那人在蒋羡死前就醒悟过来,他本来也不愿意杀人,又或许是怕死,很果断地供出了随身带着的解药。

两天后,褚云烟名下一套住宅的门口走廊上,一个红发男人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应灼在两天前乘坐飞艇前往凯菲娜,但就在飞艇刚离开肯曼时,他忽然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临时让驾驶员掉头返回。这两天来他一直躲在自己的屋里,没敢出来。

直到今天才警惕地探了个头,让手下人一打听,就听说司清延受了重伤在褚云烟那里治疗,于是给褚云烟打了个招呼就立刻赶了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走廊一头就传来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

来人正是褚云烟。

她身高和应灼差不多,穿了高跟鞋还比他高出半个头。

应灼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混在女人堆里的,自觉虽然窝囊了点,但在女人面前还是直得起腰板的,然而见到褚云烟时,他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他干咳一声,“咳。司清延在里面吧?”

“在是在,只不过……”

程一跟在褚云烟身后出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褚云烟看向门口的虹膜认证系统,门“咔哒”弹开。

“这边季澜,那边司清延。”褚云烟给他指了房间,而后回头看了眼程一,两人默契地退出了门。

“哦……”

应灼还在想季澜不是有房了吗,怎么也住在褚云烟这里,边想着他边朝司清延的房间走去。

屋里格外安静,以至于应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时,发现房间门开着条缝。

应灼轻手轻脚地推开,探进头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坐在床边的季澜的后背,他扶着门的手一顿,有些迟疑。

难道季澜住在这里是方便照顾司清延?

也对,毕竟褚云烟是女性,他是男的方便一些……不过既然这样,那司清延在军中的情人应当也确实不是褚云烟了。

应灼斟酌着,打算和季澜打个招呼,张开嘴,刚要出声。

就见季澜忽然俯下身去,在司清延的唇角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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