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什么也不想要了

崔晗玉就这样安静度日, 除了顾廷居,顾氏无人前来打扰,而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 只是偶尔过来坐坐。

崔晗玉起初会板着脸逐客,后来轻描淡写丢出一句“尽快签下和离书”,便有奇效。

顾廷居自会寻个借口离开,对和离避而不谈。

“晗玉,你不想和离吧。”

一日后半晌,日光倾洒在茶馆的挑廊上。冯令宜被日光刺得睁不开, 半眯着眼问了这么一句。

还是那句话,以崔晗玉的性子, 真打算和离, 是不会拖延的。

倚在栏干上的崔晗玉枕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回答。

冯令宜也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两人安静依偎, 看着叶珩在掌柜的帮助下, 将恒轩医馆的匾额挂在门脸上。

不日就会开张的医馆地处偏僻,馆内狭窄逼仄, 除了以口碑闯出名堂,再无其他可能。

崔晗玉朝楼下的叶珩竖起拇指, 给予鼓励。

叶珩回以一笑,清秀的郎中笑颜温和,但嘴角的弧度有些牵强。他也不知自己能在京城支撑多久, 若医馆生意惨淡,别说寄钱回去补贴家用,就是养活自己都是难事。

冯令宜想起天山雪莲的事,意味深长地盯着抬眸凝睇崔晗玉的叶珩,转头在何知微问起茶馆那边的近况时, 小声嘀咕了几句。

何知微惊讶道:“天山雪莲?”

“对啊。”

还在养病的何知微搓搓下巴,药罐子缠身的她自然知晓天山雪莲的价值,可抵数月房租,还是好地段的商铺。

“有些夸张了。”

“是啊。”

何知微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道:“难怪顾廷居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茗芝斋,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没敢下定论的冯宜令又吐出两个字,“危机?”

“对!你都能察觉出叶大夫对晗玉态度微妙,何况是顾廷居,人家是大理寺卿,有见微知著的洞察力。”

冯令宜问道:“那你觉得,晗玉知晓吗?”

“旁观者清。”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何知微伸个懒腰,懒洋洋倒在床帐中,“不如没有察觉。当初是抱着同情心,将库房租赁给叶大夫,若是知晓叶大夫的心思,晗玉要如何自处?为了避嫌,没准会搬出医馆,到时候,有家不能回,骑虎难下。”

冯令宜更心疼崔晗玉了,一定程度上,好心换来了麻烦。

与何知微聊完悄悄话,冯令宜乘车回到茶馆,刚入巷口,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华灯初上,一袭官袍的崔昌荣冷脸站在茶馆前,厉声呵斥着杵在门口的女儿。

“这间茶馆是怎么回事?搬出顾府又是怎么回事?说话,哑巴了?!”

崔昌荣在得知女儿搬出顾府后,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崔晗玉不想被路人看了热闹,几次请崔昌荣进店,都被拒绝。

纸包不住火,茶馆的存在早晚会被父亲知晓,她索性坦白道:“茶馆是我开设的,爹爹可要赏脸饮一壶茶?”

怒火中烧的崔昌荣哪有品茶的兴致,士农工商,在他眼里,经商有辱门楣,上不得台面。

“为父是不是敬告过你,断了经商的念头?”

“爹爹警告过我的事情太多了。”

察觉女儿油盐不进,崔昌荣气得牙痒痒,“来人,拆下匾额,将小姐带回府中!”

闻言,随行的崔府扈从面面相觑,却不敢忤逆自家老爷。

冯令宜跳下马车,拦在父女二人之间,“崔伯伯,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可商榷的!”

“慢着!”

眼看着扈从们要动手,一道声音陡然传来,随即是一阵脚步声。

叶珩拎着几袋子药材跑来,与冯令宜并肩拦在父女之间。

崔昌荣不识得叶珩,也没耐心再周旋,他厉呵一声“动手”,转身走向马车。

本就是有备而来,携扈从三十余人,足够砸了这间茶馆,断了女儿的念头。

而崔晗玉这边,加上冯令宜的车夫,拢共才五人,哪里敌得过三十余个身强体壮的扈从。

一片落叶打着旋飘然落下,几道暗影刚要现身,忽听一声清脆碎瓷声响起。

崔晗玉掷出一只瓷盏,重重砸在地上,随即拔下发间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仔细看才会发现,那并非簪子,而是一把袖珍的小刀。

“爹爹若一再相逼,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崔昌荣转身,指向崔晗玉,“混账!当自己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哪吒?!”

“可以是!”

崔晗玉将刀刃紧抵在脖子上,她受够了,受够了父亲的责骂和约束,受够了淡薄的亲情。

“晗玉!”

“东家!”

“胡闹!”崔昌荣上前几步,手依旧指着在他看来总是不成器的女儿,“还要闹到何种境地?人尽皆知?”

崔晗玉眼眶通红,几滴泪不争气地脱框而出。人尽皆知又如何?她不在乎了。

“抱歉,让爹爹一再失望,我不配做您的女儿,今日,便与您恩断义绝。”

“晗玉!”

冯令宜冲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崔晗玉在脖颈划出刀口,鲜血随即流出。

“东家!”

叶珩和掌柜一左一右,扼住崔晗玉的手腕,阻止她再伤害自己。

崔昌荣顿住脚步,视野被鲜血充斥。

浓黑的眉拧在了一起。

他呆呆望着捂住脖颈的女儿,甚是陌生,印象里调皮捣蛋的女儿变了,变得阴郁消沉,不惜伤害自己换取那点儿可怜的自由。

“老爷......”

扈从们个个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崔昌荣向后慢慢退去,眼中凝着不解和失望,旋即敛去万千情绪,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回府。”

扈从们你看我,我看你,继而随着车驾离去。

躲在暗处的几名暗卫唏嘘不已。

掌柜长嘘短叹,“东家,何必呢!”

崔晗玉捂着脖子起身,“无碍,苦肉计罢了。”

“那也不能真的伤害自己!”冯令宜抱住崔晗玉,催促叶珩去开医馆的门。

叶珩立即起身,较高的身量趔趄了下,又匆匆跑向后院。

顾廷居得到暗卫的口信赶来时,崔晗玉已由叶珩处理过伤口,一个人呆呆坐在茶馆一楼空旷的客堂内。

顾廷居步下马车,远远眺望茶馆内的女子。他缓缓上前,弯腰靠近崔晗玉,看到她伤口处做了包扎,溢出清新的草药味。

后院医馆还燃着灯,想来叶珩是放心不下,留宿在这边了。

那是人家付了租金的房子,即便是崔晗玉,也不能撵人。

顾廷居没去在意其他,双瞳被女子的虚影占满。

“很疼吧。”

“顾廷居,我什么也不想要了。”

在亲情中被轻视,在姻缘中被算计,崔晗玉累了,真的累了。

顾廷居点点头,没再说多余的话,只静静坐在一旁,离开时也是静悄悄的,身影融入泠泠月光。

没两日,嘉盛帝召见崔昌荣入宫。

“朕已定好首辅的人选,吏部着手准备吧。”

崔昌荣心里一惊,几分失落。听圣上的口气,首辅的最终人选必定是花落他家了。

除了顾长川,还能有谁!

只是,角逐的期限,比他料想的要缩短许多。

崔昌荣回到吏部,屏退下属,一个人闷在门窗紧闭的公廨中。

少顷,挥落一地书卷纸砚。

圣上敲定首辅人选前,要按照资历、名望、才气来考量。论资历,他的确不如顾长川,可比较名望、才气,他自认不输顾长川。

还是败了!

次日早朝,崔昌荣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当众宣读首辅任命文书。

朝臣们纷纷向新任首辅顾长川道喜,连带着恭喜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廷居。

顾长川难掩喜悦,反观顾廷居,始终淡然。

崔昌荣有了猜测,顾廷居比他还要先得知这一结果。或许,首辅之争提前落幕,就有顾廷居的手笔,是顾廷居最终说服了圣上。

散场后,崔昌荣追上走在前头的顾廷居。

“即便咱们两家结成了连理枝,贤婿对老夫还是不会手软啊。”

顾廷居浅笑,“您对晗玉也不曾心软过。”

“你在替晗玉报复老夫?”

“随您怎么想。”

圣上并未向崔昌荣透露顾廷居有扶持小公主的意愿,崔昌荣这会儿怒火攻心,语气稍冲,“老夫还没质问你做了什么混账事,逼得晗玉搬出顾府!”

“这会儿来关心晗玉,是不是晚了些?”

“顾廷居!”

顾廷居眸色越发深沉,“为父之人,该是女儿的坚固甲胄,可您的偏见、偏心,令晗玉不得不自己筑起护甲。您不自责就算了,还要毁掉她的护甲,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小婿没与您计较,已是对您的尊重。望自重。”

“顾廷居!!”

顾廷居阔步离去。

周围投来各色目光,聚集在一脸铁青的崔昌荣身上。

他握紧拳,压抑火气,却发觉双拳无力,指骨颤抖难自控。

向来引以为傲的掌控欲出现了裂痕。

无论次女还是幺子,对他都有所防御,甚至试图逃离。

崔昌荣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无法再左右了。

**

自那日争吵过后,崔晗玉再没见过父亲。茶馆的生意如常,没有受到波及。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甚至想过,父亲会毁掉她的生意,将她禁足。

“东家,来喝药吧。”

叶珩的医馆也已开张,来问诊开药的都是他的老主顾。一些人还会安慰他,口碑是要一传十、十传百,只要医术高超,偏僻些无妨。

叶珩笑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崔晗玉走到桌边,碰了一下不算烫的药碗,应是叶珩晾凉后端过来的。

喝过药的崔晗玉,又被叶珩塞了一颗蜜饯。

“是我自制的,微甜。”

冯令宜看在眼里,又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叶珩对晗玉有意。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不长哦,不会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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