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思念疯长

秋风吹黄枝头绿叶时, 茶馆迎来一位特殊的食客。

崔晗玉走上前,与掌柜合力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抬进门槛。

少年不日就会远赴边关,效命于曲将军麾下。崔晗玉知晓, 弟弟是来道别的。

从夏末至今,崔氏宗亲在崔昌荣的授意下,喋喋不休,试图说服少年放弃去做他人幕僚的决定,可少年坚持住了,力排众议, 不惜与家族断绝关系。

最终,崔昌荣败了。

当一个少年为了志向可以放弃一切时, 他的心智已然强大, 无人可挡。

崔晗玉坐在弟弟身边,叮嘱了好些话。

逐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再不能任性妄为。他将一点点学会隐忍克制, 凤凰涅槃。

崔晗玉希望再相见时,弟弟能变得开朗些, 仅此就好。

她不盼着弟弟功成名就,只盼他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到了边关, 记得给爹娘寄信。”

“会的。”

“还有姐姐!”

“知道了。”

崔景鸿斜睨一眼眼眶微红的姐姐,忽然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崔晗玉慢慢握住, 十指相扣。

送别少年当日,崔晗玉见到了顾廷居,两人之间隔着众多崔氏宗亲,秋风中掺杂着抽泣与抱怨。

“大嫂别哭了,让景鸿去历练历练也好。”

陈云岚泣不成声, 一再叮嘱几名随从要照顾好她的儿子。

崔昌荣没来送行,其余四兄弟还在不遗余力谴责着顾廷居多管闲事。

“咱们景鸿身子骨弱,哪里遭得住路上的颠簸!”

“廷居啊,别怪我们几个老家伙对你有意见,景鸿这孩子心思重,凡事容易往坏了想,若在曲将军那边得不到肯定,到时候想不开可如何是好?!”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融在秋风里,清清浅浅。

少年在家中,虽锦衣玉食,却将自己拘泥在笼子里,看得到人生的尽头,如今,他挣脱金丝笼,在远行中增长见识,在挫折中磨砺意志,在不知不觉中扩展胸襟,又怎会凡事再往坏了想!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少年有自己的人生路。

马车载着一行人驶离后,送别的人们纷纷散去。崔晗玉扶着快要虚脱的母亲走在后头,迫使自己不去注意还在原地伫立的顾廷居。

“晗玉啊,你和廷居一道回府坐坐吧。”

“娘,女儿还要回茗芝斋处理琐事呢。”

陈云岚摇摇头,“你是不愿面对廷居,还是不愿面对你爹?”

崔晗玉也不相瞒,“都有吧。”

陈云岚叹口气,父女的矛盾也有她的责任,如果她当初多维护女儿,不让女儿累积那么多委屈,或许女儿就不会浑身是刺了。

可没有如果。

刺,是女儿护甲外的武器,是在成年累月的委屈中形成的。

崔晗玉搀扶母亲坐上马车后,只身走在折返茶馆的路上,偶尔瞥一眼身后,知那人如影随形地跟随着。

走到巷子岔路口,她蓦地转身,冷脸问道:“顾大人有何指教?”

“顺路。”

这里距大理寺或顾府都不顺路,某人却可以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崔晗玉伸出手,“和离书。”

这招杀手锏屡试不爽,今日却失效了。

顾廷居问道:“这附近有家生意红火的茶楼,店主是我的旧识,你可要去取取经?”

崔晗玉抱臂环胸,“茗芝斋生意好着呢。”

“人要谦虚,生意人更要实事求是。”

崔晗玉瞪他一眼,无意识扁起的粉唇带着几分倔强。她迈开步子,不打算领这份人情。

“无事献殷勤。”

顾廷居失笑,他可不是无事献殷勤,是事事想要献殷勤。

**

皇家学堂内,小公主梅雅韵率先背诵完大学士在昨日布置的功课,朝大学士一揖,恭恭敬敬道:“学生告退。”

大学士极为欣慰,当着其他皇族子弟的面,对梅雅韵赞不绝口。

梅雅韵嘻嘻一笑,一蹦一跳地离开学堂。听等候在学堂外的嬷嬷说,长公主被宣入宫。

“好久没见姑姑了,走,去打声招呼。”

宫嬷嬷脚步迟缓,也不知小公主为何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同时也佩服小公主的勇气,敢于承受长公主的冷言冷语。

是个能成就大事的。

**

被传入宫的长公主正接受着嘉盛帝的责备。

“朕还没与你掰扯上次的事!为一个败坏风气的婢女触怒还在气头的尚书,是否任性了?冯志尧也是顾及你的颜面,将那婢女发卖小户人家,没有丢到烟花柳巷,你倒好,强行将人赎回,最后搬石头砸脚,弄巧成拙。”

“是皇妹任性了。”

梅昭宁淡淡应答,印象里,她没有在皇兄的身上汲取到过温暖。少时的皇兄虽为储君,却因体弱多病险些被废,一心扑在稳固太子之位上,御极后又忙于平衡各方势力,没有精力花费在她的身上。她自小清楚,皇家亲情比纸薄。

是裴昀的出现,让她汲取到暖光雨露,让她知道世间还有可以依赖的人。

裴昀走后,她的光折损了大半,残留的一小簇,又被顾廷居亲手掐灭。

留在她身边的旧人所剩无几。

嘉盛帝又道:“这几日,有言官参奏你时常穿着嫁衣游走街头,不顾仪态,吓哭孩童,有损皇家威严。多少年了,该放下了!再有下次,休怪朕不顾念兄妹情谊。”

梅昭宁耷着肩走出帝王寝殿,眼底一片灰暗,蓦地,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童音,带着疑惑,不掩关切。

“姑姑怎么了?”

梅昭宁顿住步子,无需回头就知来者何人,她懒得应付一个孩童,头也不回地离开。

梅雅韵凝睇了会儿,轻轻叹口气,少年老成。

因被短暂出现的人惊艳过,便余生画地为牢吗?

“姑姑比小姨还犟。”

**

这夜,冯令宜被父亲接回府中,商讨婚事。

用冯志尧的话说,“为父认定的女婿,可不能让你这个傻闺女搅合黄了。”

听得冯令宜一愣一愣的。

她才是准新娘,该由她择夫婿才是,父亲怎能越过她直接敲定女婿人选?

崔晗玉被父女二人逗笑,目送一对活宝父女乘车离开。

傍晚秋风瑟瑟,吹落一地叶子,掌柜拿着扫帚在茶馆内外细致打扫着,留崔晗玉一人招呼食客。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店,崔晗玉擦拭过桌面,回到二楼卧房。

卧房很小,可再小也能遮风避雨。

崔晗玉躺在没有冯令宜的小床上,竟有些不适应,被孤独吞没。窗外下起细雨,她拥着被子合上眼,想要小憩一会儿,忽听叩门声传来。

“张叔?”

只当是掌柜有事寻她,她起身拉开门,在见到门外之人后,立即合上门扉。

却迟了一步。

顾廷居以一只脚横在门缝间。

“晗玉。”

“有事?”

“今夜或有雷鸣。”

崔晗玉力气不敌,被顾廷居顶开门扉,她又气又恼,用身体挡在门口,“我说过害怕雷鸣吗?”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顾廷居沉默了会儿,在崔晗玉以为他寻不到合理的借口时,一本正经道:“我怕。”

“......”

崔晗玉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抵住两扇门板,“慢走不送。”

顾廷居顺势捉住她两只腕子,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捏住。

高挺的身躯就那么挤进狭窄的卧房。

反脚带上门扉。

“顾廷居!唔......”

女子责备的话被男子吞入口中。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急雨倾盆而下。

崔晗玉被顾廷居压在冰凉的墙上,动弹不得,紧闭的双唇又疼又麻。

顾廷居忘情吻着,发泄着这段时日的相思。

“放开我!”崔晗玉推搡不动,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顾廷居拉开距离,凝着她红彤彤的脸,微喘道:“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放手!”

崔晗玉曲膝顶向他,用了十成力气。

顾廷居侧身避开,埋头在她颈窝。她没有闹着和离,说明她对他尚有情意,这也是他敢来招惹她的底气。

“为夫想你。”

他的思念日益疯长。

崔晗玉鼻头一酸,一口咬住他的耳尖。

顾廷居闷哼一声,没有躲闪,用力桎梏住她。

哪怕下一刻会被撵出去,他也要拥她入怀,汲取片刻的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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