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该放下了

嘉盛帝和崔皇后跑上前, 搂过浑身冰寒的女儿。

顾廷居捂住右臂站起身,却见邹商向着另一方向狂奔。

嫁衣的红,在刚刚拉开的夜幕中划过重重一笔。

顾廷居也冲了过去, 追风逐电,毫不迟疑。

二人一同接住了下坠的梅昭宁。

顾廷居右臂再传痛感,血染红衣袖。

邹商也感到一阵疼痛。

被二人合力接住的梅昭宁愣愣地问:“为何救我?”

邹商疼得咬牙切齿,额头绷起青筋,“我二人对裴昀的承诺不会更变。”

他们从没有弃她不顾,只是她活在偏执里, 听不得劝。

嘉盛帝从惊慌中缓释过来,指向自己的皇妹, “来人, 拿下。”

梅昭宁一把扯下发髻上的簪子,刺向自己的颈间。

“嫂嫂, 我是裴励!!”

陌生的嗓音突兀地传入人群, 吸引了梅昭宁的注意,可她无暇他顾。

她的簪尖带血, 分明刺穿了血肉。

挡在她面前的是顾廷居的手。

簪尖刺穿他的左手虎口,与当年为裴昀挡刀留下的伤痕重合。

彼时飞沙走石, 裴昀用身躯为顾廷居和邹商挡下敌军的暗箭,顾廷居抬手为裴昀挡下身后袭来的钢刀。

他们保护着彼此。

可裴昀的箭伤太重,不治身亡。

梅昭宁看着顾廷居血淋淋的手掌, 有些发怔。一为邹商那句,他们没有弃她不管。二为顾廷居替她挡住致命一击。

“嫂嫂,我是裴励!”

少年的声音再度吸引梅昭宁的注意。她看向崔晗玉身边气喘吁吁的少年,恍惚瞧见十六、七岁的裴昀。

“裴昀......”

“我是裴励!”

按着崔晗玉的意思,少年大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还唤梅昭宁嫂嫂。

崔晗玉和少年由何大将军的夫人带进宫,夫人手里拿着一枚烫金腰牌。

何大将军为朝廷守边关,圣上赐将军夫人可自由出入宫廷的腰牌,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将军夫人第一次使用这枚腰牌。

崔晗玉在顾廷居马不停蹄赶赴宫阙后,内心惶惶,好在迎回前往千里外小镇调查裴励身世的韶野。

韶野带回一身旧衣裳,正是裴励被拐那日穿着的锦衣。被他的“养父”塞在衣柜最底层。

老宦官留了个心眼,打算在他撒手人寰前,告知裴励身世,再让裴励带着信物回京认亲。一来弥补了他无子嗣的遗憾,有儿子送终,二来能让儿子重拾富贵,若儿子顾及父子情,还能厚葬他。

这是韶野在逼供中,从老宦官口中听来的原话。

梅昭宁望着精瘦高挑的少年,不敢相信裴昀苦苦找寻的弟弟近在她的眼前,可少年太像裴昀了。

当崔晗玉拿出裴励被拐那日所穿的衣裳时,梅昭宁的泪水断了线,模糊了视野。

长兄如父,裴励被拐前的每一身衣裳都是裴昀搭配的。

每一张寻人的告示上,都绘有幼童的相貌和穿着,她至今还保留着一张,与裴昀的遗物被她一并封箱。

“衣裳......”

崔晗玉递过旧衣。

梅昭宁辨认着衣裳的质地和刺绣,与裴昀描述的别无二致。她含泪看向低头的少年,动了动发颤的唇,“你过来。”

裴励瞥一眼崔晗玉,在场的所有人里,他只信任她。

崔晗玉点点头,示意少年上前。

顾廷居和邹商也在注视这个与裴昀有三分相像的少年,有震惊,有感慨,有对命运的感激。九年里,他们没有放弃过寻人,可派出的密探全都铩羽而归。

峰回路转,故人归,或许就是对宿命的诠释吧。

顾廷居看向崔晗玉,更感激自己的命运中有她的存在。

刚好崔晗玉也望向了他。

黑压压的人群中,他们静静对望,直到嘉盛帝冰凉的声音传来。

“将长公主拿下。”

刑部有邹商,大理寺有顾廷居,两人都要避嫌。嘉盛帝思忖片刻,决定将人关押入冷宫。

邹商欲要求情,被顾廷居扣住抬起的手臂。

挟持皇太女,罪不可赦,当众求情只会事与愿违,还要从长计议。

嘉盛帝牵起女儿的手离去。

梅雅韵压低声音,道:“父皇,姑姑没打算杀害儿臣。”

嘉盛帝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女儿,耐着性子问道:“何以见得?”

“姑姑生在宫阙,必然清楚假山石上的凉亭并不是挟持人质的最佳地点,周围的参天大树可容弓箭手藏身。再者,她若真想下毒手,不会等大理寺卿和左侍郎前来,拖延对她有害无利。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父皇和大理寺卿二人为她送行。”

梅雅韵说得委婉,但嘉盛帝听懂了,梅昭宁一心求死,又不想孤独离世。

“儿臣愿与姑姑和解。”

嘉盛帝大为震惊,不认同地摇摇头,“吾儿年幼,尚且心善,可心善就是在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若日后有人效仿,又该如何?”

“那不如削去姑姑皇族身份,流放天南海北?”

“为何不是苦寒之地?”

“游走天南海北,心境才能开阔,人也不会狭隘了。”

嘉盛帝不禁感慨,小小孩童,不仅会与人讲道理,还拥有难得广阔的心胸。

“韵儿不恨她?”

“父皇,皇族无情意。比起背地里勾心斗角的皇叔们,姑姑只是不友善罢了。谁规定,长辈就一定要喜欢家族中的小辈?除非小辈是金元宝。”

嘉盛帝又一次受到震撼,他握紧女儿的手,庆幸自己听从了顾廷居和邹商冒死觐见的提议。

想起二人,嘉盛帝哼笑一声,料定二人不会袖手旁观。

不出帝王所料,两刻钟后,二人来到寝殿门前。

帝王意味深长地问:“人心贪得无厌,你们受裴昀托付,关照她,她却将你们视为己有。你们还要冒风险为她求情?”

与圣驾讨价还价,绝非儿戏。

顾廷居上前,“臣愿代她受罚,换她改名换姓,闲云野鹤,不问朝堂事。”

邹商亦上前,“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她兴风作浪,臣会手刃她,再以死谢罪。”

嘉盛帝观察着两人的伤势,又问:“为她值得?”

顾廷居如实道:“为她不值,与她无关。臣二人与裴昀有着过命的交情,既许诺言,信守诺言,也不枉交心一场。臣愚钝,仍相信世间有情,并非所有相识都是人走茶凉。”

皇族薄情,这样的兄弟情在嘉盛帝看来弥足珍贵。

憔悴的帝王叹道:“朕曾答应太后要关照她,却还没有你们守信诺。裴昀没有错付,可承诺太重,你们尽力了,也该放下了。无需你们受罚和担保,废黜皇族身份后,以她的那点儿心计,掀不起大风大浪。罢了,送她走吧,再不要回宫。”

顾廷居和邹商对视一眼,深深作揖。

走出宫门的两人才有闲暇处理各自的伤势。

顾廷居伤得更重些,左手臂勉强能抬起,虎口处更是血肉模糊。

太医为两人包扎后,叮嘱了好些事宜,每说两句就会扭头瞧一眼两人的家眷。

“可记住了。”

冯令宜忙说自己记下了。

崔晗玉敷衍地点点头。

太医去煎药的工夫,冯令宜快步走到邹商身边,“疼吗?”

“疼。”

顾廷居瞥过一眼,淡淡失笑,有人疼的果然不同。

他看向崔晗玉,半晌等不到一句关切。

“晗玉。”

“受着吧。”

闻言,邹商也瞥过一眼,嘴角的弧度有些可疑。

等新婚夫妻乘车离开后,崔晗玉拿起属于顾廷居的几包药,催促他快些。

整个顾氏,竟无一人前来,是真的不急还是居心叵测,崔晗玉心里有把尺子。

“快些。”

顾廷居慢慢跟在后面,被缠缚的双臂有些僵硬,还有些疼痛。

“晗玉,慢些走。”

“送你回去,我还要急着回茶馆。”

“可以不回的。”

崔晗玉在寥寥路人的街头回眸,看着一本正经的男子,淡淡道:“想得美。”

顾廷居跟上前,冠玉面庞在冷风中溢出薄汗。

太医说,伤口处理得不够及时,有了发炎的迹象,很可能导致发热。

看他面庞微红,多半是发热了。

乌漆墨黑的天色,灯火暗淡,也不知崔晗玉是怎么辨别出顾廷居面色微红的。

崔晗玉嘀咕一句“麻烦”,扭头走在前面,可脚步到底慢了下来,配合身后男子的步调。

一辆马车远远跟随,车夫一再回头请示马车内的夫妇,没有得到指使。

顾家夫妇稳坐车厢内,期盼着儿媳能够回头,原谅儿子一次,一次就好。

顾家马车的后头,跟着另一辆马车。

何知微坐在车廊上,与驾车的韶野说着话儿。

“你说,晗玉会心软吗?”

“已经心软了。”

何知微看向语气笃定的韶野,提起风灯照向他的侧脸。这家伙是个实在的,为了尽快查明真相,一路马不停蹄,都晒黑了。

更俊朗了。

何知微陷入自己七荤八素的小心绪。与韶野分别这么久,她真切感受到望穿秋水的无奈,盼着韶野尽快回到自己身边。

陪伴一旦成为习惯,最为致命。

何知微靠在车门旁,不自觉提起唇角。

今夜景色不错,不,是曼妙又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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