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是。”任快雪几乎立刻就否认了。

郎图没有继续问,手指在他的静脉上压了几秒,“好,不是。”

他低着头,把任快雪的手腕放回他自己腿上,“你说不是就不是。”

郎图走开拿了一粒药回来,放在任快雪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过去任快雪一把一把地吃药,每次都是郎图拿给他。

他自己记不住哪个药什么剂量,医生怎么开他就怎么把病历和成箱的药都丢给郎图。

每天到了吃药时间,或者任快雪哪怕稍微有点不舒服,郎图总能第一时间把他该吃的药放进他的手心里。

所以任快雪在手心碰到药的一刹那,就下意识地放进嘴里。

等他反应过来,药已经被温水送下去了。

“你都不问是什么药吗?”郎图看着他把药咽了,声音挺轻的,“你不怕我给错了?”

任快雪起身,并不太想要更多纠缠,坦白按心里想的说了:“要错也是我自己吃错的,不会怪你。”

他往卧室走,郎图就没再跟着了。

任快雪躺回床上,药慢慢生效了,眩晕和脱力的感觉都逐渐消脱。

他点开手机,还停留在“我与灵羲”的首页里。

没抱希望地一刷新,居然有一条新发的内容。

“灵羲的故事书是她买给我唯一的礼物,也是我原谅她唯一的原因。”

她?

任快雪看着那个字。

这书发售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拿这种拼音读物当礼物的,大半是父母送给自己年幼的孩子。

短短一行字,任快雪看得有些难过。

“她”看上去是“我”重要的人,但是却需要“我”的原谅。

这让任快雪在陪伴感之外,对这个“我与灵羲”更多了一些共鸣。

并不是因为任快雪需要原谅什么人,而是因为任快雪需要被原谅。

任快雪又刷新了一下,果然那条动态转瞬即逝。

而动态上的数字表明距离他上次来看,增加了不止这一条。

任快雪在关注按钮旁边看到了“特别关注”。

他点击完添加,弹出了提示:“即将匿名提醒对方增加了特别关注,是否确定添加?”

反正是个白板小号,任快雪点击了“是”。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回关了,还发送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给他:“你好。”

任快雪把手机拿远了,盯着屏幕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动作。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我这个账号不怎么发布东西,你关注我,是因为我的名字吗?”

他不回复,对方就一直猜:“你也是灵羲的书迷吗?”

任快雪没有更好的答案:“嗯。”

“太好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遇到一样喜欢灵羲的人,你是小朋友吗?”

任快雪盯着“小朋友”三个字,没回复。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又在输入。

“不是的话……那你和我一样,也是小时候看过他的书?”

任快雪输入“嗯”,显示框上面出现了一个点头的小猫咪表情包。

他还是简单发送了一个单字“嗯”。

“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灵羲,是因为你也和他的故事有交集吗?”

好像他不说话,对面能一直自己说下去:“我最喜欢他的《灰狼与他的雪人》,你呢?”

任快雪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没输入任何内容。

对方输入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段抱歉过来:“对不起,可能我弄错了。这样冒昧和您说了这么多,如果很困扰,您可以取关我[眼巴巴黄豆粒](#)”

“不是。”

任快雪感觉自己是真的血氧不够了,脑子还没想清楚,手就发出去了。

“不是就太好了。”对方的性格好像非常好。

“只要您是因为灵羲而来,那我就很高兴认识您。”

又是一段很长地输入,最后却发过来很短的一句话:“和灵羲有关的一切,我都觉得宝贵。”

任快雪回了对话以来最长的一句:“灵羲只是一个作者,他写的东西不能代表他本人。”

对方没再发任何消息,也不再显示输入。

等任快雪从对话框出来,发现页面上显示着“内容不可查看,对方已将您屏蔽。”

任快雪揉了揉额心,把手机放下了。

灵羲的故事书连着卖过几年。

按年龄算,这位“我与灵羲”比任快雪小个十好几岁都有可能。

也许正是情绪比较直白外露的年纪。

稍微有些遗憾,跟过去的这点交集好像就要因为任快雪一两句话消散了。

任快雪靠在床头上睡着的时候,还在回想他最喜欢的是灵羲写过的哪个故事。

作为作者,他自己对任何一个故事都或多或少有感情,但是郎图最喜欢的一定是《灰狼与雪他的人》。

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有一次任快雪带着少年郎图去商场买鞋。

按照郎图的喜好,不知道第多少次,又买了一双纯白球鞋。

“天天穿一样的鞋,怎么就不腻呢?”任快雪不能理解,“人家别人家小男孩穿个粉的花的鞋子,配一身黑一身白,都很好看啊。”

郎图那时候还没他肩膀高,抬着头看他:“白鞋子不好看?你不喜欢?可以换一个花鞋子。”

他又朝任快雪贴了一步:“也喜欢花鞋子。”

“……起开。”任快雪受不了他那个亮晶晶又潮呼呼的眼神,轻轻搡了他一把。

其实怪他推的那一下,肯定不重,但是郎图退了半步,正好被旁边路过的小孩踩了个鞋印。

郎图立刻蹲在地上拍新鞋子上的灰。

“别弄了。”任快雪觉得怪自己。

商场里人来人往的,任快雪怕郎图在地上蹲着再被人碰了,要把他拉起来,“正好还没走,我再给你买一双。”

特别毫无征兆的,那个小孩就被他爸爸重重拍了一下。

一脸怒气的男人低着头朝孩子嚷嚷:“走路不看路,长眼睛干嘛!”

一下郎图眼睛就直了,抬头看着那个男的,浑身一动不动。

那个父亲抬脚要踹孩子,被任快雪拉住了。

任快雪看到人打孩子有些冒火,但毕竟当着郎图和另一个小孩子,任快雪语气还是比较耐心,“您别这样,刚才怪我,挤得我们孩子挡道儿了,不怪您家小朋友。”

“我教孩子,您甭操心了。”对面往外掏钱包,“鞋子多少钱,我赔。”

“不用不用,”任快雪摆摆手,“就一个灰印儿,不影响穿。我等会儿带他重新买。”

对方看着挺有礼貌的,猛一抬手居然把他儿子推倒了,“听见没有,给人家道歉!”

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吓得坐在地上只会哭。

“你别这样,我孩子也在这儿呢,再动手我报警了。”任快雪耐心没了,一边跟男人说着,一边给了郎图一块糖,“你把这个给弟弟,你俩和好,这事儿结了。”

郎图没接糖也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任快雪,开始攥他的手。

冰凉的小手湿漉漉的,全是汗。

那个当爸的看了儿子一会,提溜着他的领子就要拖着走。

孩子哭得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那天任快雪真把警察和儿童保护中心的人都喊来了。

其中儿保还有个很清秀的小年轻,认识郎图似的,跟他招了招手。

但是郎图看起来非常不对劲,任快雪没功夫管别的,赶紧带着他去店里拿了双新鞋,立刻回家了。

“害怕?”任快雪摸摸他的头,“到家了,没事儿了。你怕那个人打你吗?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郎图不说话,伸手把他紧紧搂住了。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任快雪轻轻拍他,“你这么矮,砸不着的。”

按理说郎图是要笑的,但是他没有。

“怎么这么难哄啊……”任快雪有点挠头了,“听故事吗?”

郎图点头了。

任快雪缺乏哄孩子的经验,但讲小故事信口拈来,尤其善于挪用他小时候写的那些简白通俗的童话。

“啊从前有个大灰狼特别喜欢吃胡萝卜,每年都要选一个最完美的胡萝卜,给他只有在冬天来访的小雪人朋友做鼻子。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小白兔。小白兔也想玩堆雪人……”

等他讲到雪人的鼻子不见了,小白兔的胡须上却粘着萝卜渣。

郎图把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诶我要被你勒死了……松手松手。”任快雪回到讲故事模式的时候,声音都会更轻柔一点,“但是大灰狼知道胡萝卜不是小白兔吃的。”

那是他第一次给郎图讲这个小故事。

可能因为正好卡在一个他心情比较低落的时机,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后来郎图只要心情不太好,就总让他讲故事。

而任快雪有点偷懒的时候,就直接脑子也不大过地直接讲《灰狼和他的雪人》。

就好像从前他让任峰行随机播放故事的时候,任峰行总是半闭着眼念叨上一段《三打白骨精》。

这段是能记下来的。

任快雪拉开文档,把这段往事录进去。

明明是很平淡温馨的生活琐事,他甚至感受不到很明确的怀念或是悲伤。

但只是短短几百字,任快雪写了一个多小时。

他不能久坐,起身之前习惯性地在手边一摸,才意识到没烟。

曾经有段时间他只要坐在书桌前就要摸烟,但他已经戒烟四年了。

从刚到湾区第一年,一辈子没碰过烟酒的任快雪从细长的轻式烟很快过渡到辛辣厚重的雪茄。最严重的时期几乎早上一杯水,白天几支烟,剩下的就全靠给药港。

到最后大卫愤怒地指责他:“如果这是你的态度,那我将不得不退出你的医疗团队。为什么呢?难道我每日绞尽脑汁地为你设计出的治疗方案,郑重给出的疗养建议,在你看来一文不值吗!”

刚开始戒断的那段时间,任快雪答应大卫会密切关注身体情况。

他觉得自己也很密切了,但是那段时间刚刚脱离了尼古丁,总是困,总是累。

哪怕只是起身上趟厕所,都心慌得半天才能缓好。

所以某一天特别累的时候,他并没想到太多,躺下去就睡了。

在四年前的手术台上,任快雪以为自己一定是快死了。

因为他好像以一种特别不可思议的视角看到了郎图。

大卫作为主刀,语气冷静地在术中告诉助手应该向哪个方向移动成像,额头上全是汗。

任快雪游离在外的意识仿佛把那个助手认作了郎图。

他就像郎图那么年轻高大,有一双同样漆黑深邃的眼睛,安静地含着眼泪,呼吸在口罩下面略显粗重。

“如果你不能控制你自己的情绪,或许现在是离开手术室最好的时机。”大卫的声音很温和,“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我,我会非常愿意相信你。”

年轻助手回以同样的平静:“我可以。”

“那你可以描述这位患者的情况,并提供处理意见吗?”大卫从镜框上方看向他。

任快雪听不懂那一串复杂冗长的术语,但他知道大卫一定得到了理想的答案,因为他说:“完美。”

任快雪不知道年轻的助手为什么哭,但因为他当时非常认定那是郎图,不由有些局促无措,“为什么哭?别哭。”

他潜意识里想摸摸他的头,想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但是他抬不起手,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那个男孩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头,把眼泪流进了帽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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