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说什么。”

任快雪极力压抑着带来疼痛的呼吸:“他说……如果没有痣,我会更……像我妈妈。”

良久的沉默。

“任快雪,任快雪。”

“那是我妈妈最喜欢的痣。”任快雪越说声音越轻:“如果我没有拿我的稿费让爸爸妈妈去旅游,飞机就不会出事故,姥姥也不会想不开。但我不仅把他们全害死了,最后连一颗痣都保不住。”

“妈妈、爸爸、姥姥、痣,我全都失去了,我只希望郎图一切好。”

“有时候我想,郎志凭说得不完全错。我活不长,再怎么有能力也是一时的。我什么都保不住,只能一直不停地、每一次都选择郎图。”

“每一次吗?”

“嗯。”

“那这一次呢?”

任快雪沉默了。

哭声。

被极力压抑的、几乎低得听不见的哭声。

“你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任快雪想自己都已经快死了,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这个人怎么能污蔑一个将死的自己。

对方的话多了起来,语气也像是“我与灵羲”:“你根本就是瞎编的。就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就跟你写那些故事时一样,你每次离开之前就胡扯一些有的没的理由,我不相信你的痣是郎……”

他似乎有些难以为继,勉力说:“你只不过是因为它被郎图那个奸生子亲多了,嫌弃它了。”

“你再说一遍。”任快雪不伤心了,声音里夹着火气,“你算老几,你敢……这么说他?”

“我说错了吗?他生母不要他,他生父都不知道是哪个人渣。他一辈子就信过一个人,满篇的算盘都打的怎么抛弃他。幸亏只是颗痣,如果亲的是手,难不成手也不要了?”

“你说你一直选择的那个人,我看他根本就不值得。你还一直叫他‘小傻叉’,我看他就是纯傻逼。”

任快雪屏着一口气睁开眼,硬是把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光看出一个人形来:“……你才是。”

他的手指被贴在温热的嘴唇上,能感受到轻微的按压,“对,我才是。”

任快雪终于看见了郎图。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经了不少事,但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不能哭不能哭。”郎图用手轻轻擦他的眼角,“我知道难受,醒了就没事儿了。”

任快雪心里就两句话,嘶哑地质问:“手腕……真是你自己割的?挂伞……也是故意的?”

郎图愣了半晌,“什么是我自己割的?什么故意?”

“你别骗我了,”任快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为什么那么做?你怎么能那样?”

“你在说什么?”郎图不停用手帕沾干他的眼泪,“术中你出现了短时间休克,皮层缺氧可能会导致一些错觉和谵妄,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是已有记忆存储失真。”

“那你把……手术室的监控记录,调给我。”任快雪说话间因为疼痛忍不住地吞咽,仍然倔强地看着他,“我,作为患者本人,质疑你手术……流程的规范性,要求查看,手术的操作全程。”

“没问题,等你好一点,我和你一起看。”郎图揉着他的耳垂安抚,“现在你不要激动,先好好休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现在就要看。”任快雪瞪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落。

郎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首先你不会死。其次我确实那样说过。但这是治疗策略,当时我必须刺激你。我不确定你能听见多少,每句话都要往狠和重里说。”

他看着任快雪,眼眶也渐渐红了,“我还说你的小雪人是我故意踩扁的,你觉得我舍得吗?”

“我现在不知道你……哪句话,能信,哪句话,不能信。”任快雪摇摇头,“我希望你……先离开。”

郎图看了他一会儿,“可以,每次都要我走,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任快雪沉默着。

“你跟别人说你是我爱人,”郎图垂着眼睛看他,嗓子也有点哑了,“这句话我该不该、能不能信?”

任快雪说不出话来,只是含眼泪。

“你是我爱人,和你希望我离开,”郎图追问:“这两句我该信哪句?”

任快雪一直忍,忍到嘴唇都有些泛紫。

郎图搂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你让我走我就走,不难受了,任快雪不难受。”

任快雪一下就忍不住了,泣不成声,“疼。不行郎图,太疼了。”

“放松,不哭了,马上不疼了。”郎图牵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衬衫顶扣解开,露出自己的锁骨,“任快雪,你看。”

那里有一枚齿痕刺青。

郎图轻声说:“给你看看我们任快雪的牙印子,是不是整齐又漂亮?”

任快雪原本就难以集中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双眼红肿地盯着那圈刺青皱皱眉,“什么时候弄的?纹在这种地方,不会特别疼吗?”

“没有任快雪疼。”郎图嘴唇贴着他额心,“任快雪不疼了,都是我不好。”

任快雪听不了这种话,在加大的镇痛泵下有些含糊,“不是你不好,你没有不好。”

又是漫长的沉默。

郎图好像很难才重新开口:“我这么好,还赶我走吗?”

任快雪已经睁不开眼了,只有手指的一点力气勾着郎图的衬衫,昏迷之前仍然在轻声叮嘱:“别乱打营养针……正经吃饭。”

这次修补术的复杂度远高于上次抢救,任快雪又过了半周才真正苏醒过来。

这次床边除了郎图,还有顶着一对熊猫眼的关心爱。

看见任快雪睁眼,她赶忙凑上来:“这次真醒了吗?具体知道哪儿不舒服吗?”

任快雪很轻地摇摇头,“没事儿。”

关心爱赶紧看郎图:“是真醒了,意识清晰并体谅他人情绪,试图掩饰不适。”

郎图正在观察任快雪的波形图,在病床边坐下,揉了揉他的手指,“我正经吃饭了,没用营养针。”

“嗯。”任快雪简单认可了一下,没说什么。

“对不起。”关心爱像是没少哭,眼睛红红的,“手术之前那些话,是我说谎了。我严重侵犯了患者的知情权并引导了错误的手术意愿。如果你想要投诉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罚,也是罚他,”任快雪声音没什么力气,看着关心爱的目光很宽和,“怎么会罚你?”

“是啊,罚也是罚我,怎么会轮得到你?”郎图拧干一条热毛巾,轻轻给任快雪擦脸。

“怎么什么都抢……”关心爱嘟囔着抱怨,“任老师正生你气讨厌你呢,跟我关系比较好,是不是?”

任快雪给她逗得嘴角一抿,“是。”

“听见没有,郎医生?”关心爱小声得瑟,“我们任老师说是了。”

“是吗?”郎图用小号注射器给任快雪喂水,紧盯着他一点一滴地喝,“你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吵架,你爸妈向着你还是向着别人?”

关心爱心思全在任快雪身上,嘴比脑子快:“表面上肯定是向着别……”

她越说越不对味:“不跟你诡辩这些,我们任老师就是说跟我关系好了。”

关心爱贴着任快雪耳边,用郎图能听见的声音说:“任老师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帮你投诉郎医生出气,能罚他半个月工资呢。”

“好害怕呀。”郎图摸摸任快雪的脸颊,“我们宝贝还难受得厉害吗?”

在场的另外两人脸都红了个透,任快雪小声说:“瞎叫什么。”

“那怎么办?”郎图告状一样指指关心爱,“她要罚我工资。”

“小惩大戒,”关心爱跟任快雪挤得更近一点,“他瞒着你办这么大个事儿,不罚他点儿什么他能长记性吗?”

任快雪嘴角又弯了弯,没说话。

关心爱看他情绪不错,理了理他的刘海,“我差不多要去坐诊了,晚点儿再过来看你。”

“谢谢你,小关,这次也多亏你。”任快雪虚弱地冲她笑笑。

郎图看着病房门关上,表情稍微有点紧张,“她出去了,没别人了。感觉怎么样了?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又拖上人家小关。”任快雪转开眼睛,没看他。

“我害怕呀,我听说普通家庭的小孩感觉自己快挨骂了,就会拉着外人打掩护。”郎图并不掩饰,“关心爱在这儿有利于你刚苏醒的情绪管理,你没那么生气,就会有很漂亮稳定的心跳波形。”

“你早就知道我是‘灵羲’,”任快雪隐隐露出了怨愤,“还一直套我的话。”

“那你真的不知道谁是‘我’吗?”郎图认真地看着他,“除了郎图之外,你还会和其他人说那些话吗?”

“反正什么话都叫你说了。”任快雪有点含眼泪。

“不难受,不难受。”郎图把他稍微抄抱起来,护在怀里轻轻地顺后背,“这次手术虽然难,但是结果非常理想。你可以去找大卫,或者任何一个你信任的医生去求证,只要维护得好,就不会有你担心的情况发生。”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任快雪声音还带着气,“反正我怎么想不重要,也没有用,比不上你算无遗策。”

“我在手术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但是之前我说的别的,全都做到了,不是吗?”郎图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我说你的情况我能控制,我最后控制好了。很辛苦我们任快雪,但是结果符合你的预期吗?”

“别赶我走了,宝贝。”郎图的声音放低了,“我也快吓死了。”

“……让你别瞎叫。”任快雪皱了皱眉,终于拽了一下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后腰上。

“那一般情况应该怎么叫?”郎图从善如流地轻轻揉,“就是大家都怎么叫自己最喜欢的人?不能叫‘宝贝’的话……‘心肝’?‘祖宗’?难道你更喜欢我叫你‘妈妈’?”

“我更喜欢你闭嘴。”任快雪无力地说:“你小时候,嘴有这么碎吗?”

“就是因为小时候嘴不够碎,让你觉得我没什么存在感,很后悔。”郎图托着他的后腰扶他坐起来,感觉到他在咬牙,继续分散他的注意力,“害得我们小雪人,偷偷摸摸吃那么多苦,以后都不会这么疼了。”

只是坐起来,任快雪已经全然脱了力,仍然没松嘴,“酸话篓子。”

“我也有新名字了,我们任快雪是‘小雪人’和‘宝贝’,我是‘三字精’、‘小傻叉’、‘酸话篓子’。”郎图扣起手心轻敲他的后背,“还是任快雪会取名字,特别好听。”

任快雪这会儿说不出话,皱着眉吸气。

“特别好。”郎图不停地鼓励,“是不是比上次感觉轻松了?专心吸气,我拍拍就咳出来了。”

任快雪攥着郎图的衬衫,没忍住“吭”了一声。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再试一下。”郎图极力安抚,“宝贝吸气。”

“你别……乱叫。”任快雪半是憋得半是害羞,双颊通红。

“好,行,”郎图答应着,“那能叫‘宝宝’吗?我在网上查,好像一般人也会叫伴侣叫‘宝宝’?”

任快雪手插进郎图头发里,喘着气瞪他:“你再、乱叫一个……试试?”

“很好很有力气,”被揪着头发的郎图顺着他的喘息拍背,“任快雪是个力气很大的宝宝。”

任快雪咳出来的时候几乎都顾不上疼,只想着赶紧咳完给郎图嘴捏住。

郎图接着他,“好了好了,马上好,咳出来就没事了。”

咳完任快雪连抓他头发的劲都没了,下巴抵在郎图肩膀上,虚脱地喘气。

郎图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又是湿的,“累坏了是不是?辛苦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我带任快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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