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飞机迫降失败。”

任快雪皱着眉头努力理解这几个字。

但大脑只是无声排斥,像是起了一阵雾,一切信息都在寂静中迅速湮灭。

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上次自己跟着揭彧一起坐车去航空公司。

他跟揭彧都不会开车,打到的出租车有点旧了,泛黄的座套上有一股老旧的馊臭味。

任快雪在眩晕中打开车窗,司机从后视镜里皱着眉看他:“不要开窗户,暖气好贵。”

“等下给你钱,开着吧。”揭彧有点疲倦地开口,按了按太阳穴。

按照任快雪往常的脾气,肯定是要和司机理论一下,凭什么他不保持车内清洁,还不允许乘客开窗通风。

但是那天他沉默着把车窗关上了。

他想尽一切的机会与这个世界为善。

争取一丝一毫的可能让事情不要这样残忍。

在喧闹的航司里,家属排着长龙,哭喊着质问为什么和在哪里。

任快雪被夹在混乱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抽离感,好像正在发生的这些与他无关。

然后航司里的工作人员让他确认家属信息,诚恳地向跟他和揭彧道歉:“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那些快速开合的嘴唇最后只发出尖锐持续的耳鸣声。

任快雪整个过程都很平静,简单看过那些合同,一页一页地签名。

从航司大楼走出来,他茫然地问揭彧:“姥姥,我们怎么回家呀?”

那段回忆,透着诡异的清晰和冷静,像是一张蛇皮,完整地蜕在了任快雪的十六岁。

然后现在又是这样一通的电话,和十八年前如出一辙。

“喂,喂?任先生,”接线员轻声问:“请问您什么时候能来核对乘客郎图的信息?”

他跟郎图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自己让他滚。

片刻的茫然之后,任快雪心如刀绞。

他想直接挂断电话,但还是忍不住问:“确定是……”

他又问不出口。

郎图说过不想去开这个会,因为任快雪的身体还不适合长时间坐飞机,让他自己在家不放心。

是任快雪劝他去的。

这是和郎图事业相关的最重要的年会,全世界最前沿的心外学者都会参加,任快雪不想让他为了自己耽误工作。

他说反正大卫会在,关心爱也在。

郎图当时摸着他的耳垂:“他俩加一块都顶不上我。”

任快雪又是怎么说的?

“真把自己当根葱,有人拿你炝锅吗?”

就像揭往往。

揭往往说希望他留着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说自己最喜欢揭往往的快乐。

然后快乐的揭往往再也没能回来。

任快雪太难受了,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他想要郎图立刻回来。

“快雪?快雪?嘘……是不是做噩梦了?”大卫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而急地响起。

任快雪狼狈地睁开眼,吃力的呼吸断断续续。

“快雪,是我,大卫,没事儿了,都是梦。”大卫攥着他的手轻轻揉,“呼吸,很好,慢慢地吸气。”

意识迅速地聚拢,任快雪意识到了大卫才是真实的,有些窘迫地擦干眼睛:“抱歉,我没事。”

“不要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大卫还在揉他冰凉的手指,“郎图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心率突然变高,电话也打不通,让我过来看看。”

听见那个名字,任快雪就感觉鼻子很酸。

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甚至笑了笑,“他上飞机了?”

“是的,再过六个小时左右,飞机就该降落了。”大卫看看时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给他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我跟他说一声我没事。”任快雪又努出一个笑,“别担心大卫,我不是小孩子了。”

“当然当然,我的孩子,”大卫拍拍他的肩膀,“你非常坚强,我从不担心你。”

大卫的边界感和责任心一样强,确认过他的状态没有问题,就离开卧室去外面等他。

任快雪给郎图发了个消息:“睡太熟了,没听见。有事儿吗?”

郎图几乎立刻回复了他:“要打电话吗?”

“不用。”任快雪不想让郎图听见自己的鼻音,“要洗漱换衣服了。”

只是他现在还对刚刚那场过于清晰的梦心有余悸,忍不住要多聊两句:“坐飞机累吧?”

“想着要见到我们任快雪,一点都不累。”郎图发了语音过来,“刚刚怎么突然心跳那么快了?大卫说你没事,真没事?”

“真没事。”任快雪乱找了一个理由,“可能刚才睡觉姿势不好,压到什么地方了,检测不太准。”

“没事就好。”郎图一如既往,并不追问。

他很快转移话题:“今天什么安排,跟大卫去医院视察关心爱吗?”

“什么视察?”任快雪也一如既往试图教他说人话:“那给叫‘探访’。”

“按照医院的尿性,来了大卫这么个世界级的权威,肯定少不了敲锣打鼓地张罗一番。”郎图轻声叮嘱他:“到时候你就和陈述待在休息室里,不要跟着关心爱他们乱走,到时候人太多。”

“我只是跟着去医院,人家谁知道我哪位。我不跟着热闹走,你别瞎操心了。”任快雪听他说了几句,心里逐渐放松下来,挑了一身衣服换上。

“小李差不多过来接我们了,你休息一会儿吧?”任快雪想着他在飞机上要倒时差,这边降落都过中午了。

临出门前,郎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发来一句“没事儿啊宝贝”。

任快雪把这个语音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半天没动作。

直到小李的消息弹进来:“雪哥,我到胡同口了。”

任快雪出了卧室,大卫已经西装革履地扮上了。

将近一米九的白人宽骨架,浅亚麻色西服套配银灰衬衫和珠光丝带。

任快雪笑着打趣,“原来郎图的一部分审美是从你这继承来的。”

看见他露出真正的笑意,大卫暗暗松了口气,配合着回答:“那我真希望你喜欢。”

上车的时候一切都还好。

车里被小李打理得很干净,淡皮革味里有一点任快雪熟悉的白茶香。

路上稍微堵车,但也不严重,毕竟医院离着家很近。

但是任快雪就是突然想吐。

他把车窗摇下来,想驱散脑海里突如其来的馊臭味。

大卫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任快雪忍不住用手按了按胸口,“没事儿,只是有点晕车。”

小李从后视镜看他,“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马上到了,不用停。”任快雪闭上眼,微向后仰靠着座椅靠背,“没关系,不严重。”

手机上又有消息发进来,是郎图:“这趟直飞最大的缺点就是航餐难吃,但是想想任快雪这两天肯定也没吃好,又觉得算是跟你同甘共苦了。回家给我们小雪人做好吃的补一补,别到时候瘦了戒指上的线又拆不下来。”

大卫看他听完语音又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好像脸色好了一些,就没接着问。

到了医院,大卫长吸了一口气,有点遗憾,“唔!还有五个小时我就得把你还给郎图,但现在我要先和你分开,因为心爱一定不会同意你被打扰,对吗?”

“她也想多和你聊聊,她非常敬仰你。我们随时可以聊,大卫。”任快雪和大卫拥抱了一下,跟着出来迎接的陈述进了休息室。

陈述和过去一样话不很多,领着任快雪在干净的床铺上坐下,还细心地在他腰后面垫了枕头,“我上午没排班,也在这儿休息。”

任快雪心想郎图这阵仗也太大了,赶紧跟人家小孩说:“别耽误你的事,你该工作工作,该回家回家,别特地为了陪我占用自己的时间。”

“不会不会,我租的房子还没这儿舒服,离得还远。”陈述在他紧挨着的位置啃苹果,“我平常排班多的时候都不特地回去。”

这一说,感觉小孩更可怜了,任快雪简直想给他买一大兜苹果。

结果郎图这时候又发消息:“我猜陈述那小孩跟你卖惨呢吧?他就是想跟你套近乎,别听他瞎掰,他爸是我们院长。”

“……”任快雪一时间不知道对这俩谁更无语,“我看小陈挺认真。”

“认真是挺认真的。”这点郎图给予肯定,“不然也不让他陪着任快雪。”

“烦人。”任快雪回了俩字。

郎图啥都问啥都聊,关心他早餐的包子里有没有葱,等会儿中午不想吃就先喝点牛奶和苏打饼干,不要硬吃东西,晚上回来给做好的。

有一搭没一搭的,任快雪就把旁边默不作声的陈述忘了,挺放松地靠在枕头上:“等会儿我不去机场接你,你能自己来医院吗?”

郎图很贫:“任快雪不来接,我就在机场使劲等。”

但他很快又说:“逗你玩儿的,别真过来接,从医院过来一路不近,别给我们晃不舒服了。”

说完他还不放心,“老老实实在医院等我,听到没?别乱动。”

任快雪对着手机笑了笑:“看你把自己稀罕得。”

“我有什么可稀罕的?”郎图的语气有点严肃了,“我一到机场立刻就往医院走。机场人太多太乱,你不要来,乖乖的,嗯?”

任快雪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医二代,陈述立即从尽忠职守切换为玩忽职守,放下苹果趴在一边睡着了。

任快雪忍着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约车软件,“嗯,你还不了解我?对你多么有求必应。”

“我让小李过去接你,别自己打车。”郎图在语音里叹了口气,“到机场在车里等我,航站楼人流量太大。别让我担心,求你听点儿话吧任快雪。”

任快雪这次好好答应了,“嗯,我跟小李在车里等。”

从医院到国际机场,本来差不多要将近一个半小时。

路上任快雪又有点不舒服,小李不敢开快,中间断断续续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在出行李了。

他们开着车进了停车场,远远看见站在行李旁的郎图。

“等急了?”郎图一上车就问任快雪。

“我们哪儿等了?”任快雪不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是你等我们。”

“穿得有点少,冷吗?”郎图把身上的外套脱了,罩在任快雪身前。

他特有的青柚香里夹着一点残存的消毒喷雾味,温暖地把任快雪拢进安全感里。

任快雪仔细看看他,除了头发稍微有点被风吹乱了,像是跑过,别的都很齐整。

他看着看着,眼眶又有点发酸,赶紧把注意力转开,“会议怎么样?见到燕教授了?”

“我们对彼此的课题都挺感兴趣,以后也有机会合作。”郎图耸耸肩,“他刚从纯环路领域转换进外周临床交叉,短短两年就能有突破性进展,确实和那群笨蛋不一样。”

“之前听秦渊提起来过,他的圈子踏实,但他的成就和名气一点不比影帝小。”任快雪语气里都是赞赏,“确实英雄出少年。”

郎图坐直了一点,“我也是。”

任快雪看他:“你也是什么?”

郎图脸都不带红的:“英雄出少年。”

小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路,把他俩送回胡同口,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郎图按惯例问:“来家里坐一坐吗?”

“啊不不不,”小李连忙摆手,“我赶紧接我媳妇闺女去了。”

进了家门,已经到了要开灯的时间。

任快雪挺从容地换了鞋跟衣服,洗了手,跟小狗打过招呼,要看郎图收拾行李。

郎图给旅行箱用酒精消过毒,把换洗衣服放进洗衣机,任快雪都一路跟着他。

郎图在淋浴间洗澡,任快雪就在盖上盖的坐便器上坐着等。

等头发吹干换上干净衣服,郎图站住,转身看:“任快雪。”

任快雪眉心很快地皱了一下,又很快展平,抬头朝他笑笑,“嗯。”

“任快雪。”郎图这次喊他的时候,小心把他搂进怀里,从上到下慢慢捋他的背,“到底怎么了,嗯?”

今天一天任快雪都觉得这个事特别丢人,但是现在被郎图问,又完全憋不住,“我梦见……你和我爸爸妈妈一样了。”

“怪我,怪我。”郎图一下就听懂了,抱着他轻轻晃,“不该留我们自己在家里。”

任快雪攥着他的衬衫下摆,眼睛贴着他的肩膀,“我知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这样很脆弱。”

但是他控制不住。

“这不是脆弱,这是任快雪爱我。”郎图纠正他,又贴着他轻轻问:“难受一天了,现在好点没有?”

任快雪摇摇头。

“那这样呢?”郎图在他额心亲了亲。

任快雪伸手搂紧他。

郎图这次说的时候就在他耳边:“没事儿了啊,我在呢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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