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满堂灯火皆虚妄

几年前的仲夏,F国,顶级私藏拍卖会。

场内极尽奢静,厚重的隔音门板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层高极高的穹顶悬着层层叠叠的碎钻吊灯,千万束细碎光线垂落,温柔又矜贵地铺满整个会场。暖金灯光错落流淌,落在精致的展柜、宾客昂贵的西装与珠宝上,所有人都被光晕衬得体面耀眼,却也终究流于平庸。

彼时的苏砚,凭一己之力在古玩鉴定圈刚刚站稳脚跟,受邀作为特邀鉴宝师列席这场私拍。

他惯常身处鱼龙混杂的古玩市场,见惯了市井烟火、人心算计,看遍了珠光宝气下的虚与委蛇、矫揉造作。

经年的行业打磨让他心性冷硬通透,眼神毒辣沉静,再昂贵的珍宝、再显赫的人物,都很难让他心神波动半分。他坐在侧边工作席,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淡漠,全程垂眸核对藏品档案,周遭所有的繁华、喧嚣、艳羡,都入不了他的眼。

全场光影璀璨,人人皆是风景,却皆是浮云。

直到会场后侧的贵宾包厢门被侍者无声推开。

全场的灯光本是均匀散落,偏偏在那一刻,所有光线仿佛都有了归宿。

斜上方一束聚焦式的顶光精准落下,不偏不倚,尽数笼在缓步走入的男人身上。

谢御。

年纪轻轻,已是全场最顶级的座上宾。

旁人的光亮是灯影堆砌出来的浮华,唯独他上,是灯光俯首贴合的矜贵。冷白暖金的光线缠过他挺拔的肩线,熨帖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细碎的灯珠落在他乌黑的发梢、清冷的眉眼间,弱化了凌厉,添了一层极致温润的朦胧质感,却又丝毫不减他与生俱来的疏离贵气。

他没有刻意张扬,步履从容平缓,眉眼冷淡,周身带着一种与周遭热闹奢华格格不入的清冷沉寂。

周遭喧闹的议论、低声的寒暄,在苏砚的世界里骤然消音。

偌大奢靡的拍卖场,万千灯火,满堂权贵,在这一刻尽数沦为了这个男人的背景板。

苏砚握着钢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阅宝无数,识人万千,他能一眼看穿千年古物的裂纹与真伪,能识破所有人刻意伪装的体面与高贵,可这一刻,他偏偏看不透眼前这人分毫。

只觉得惊艳,是从未有过的、猝不及防的极致惊艳。

场内所有的珠光宝气、琉璃灯火,通通不及他眉眼一抬的风华。

原来人间真的有这样一种人,生来立于云端,自带山河气度。无需造势,无需言语,只要站在那里,所有灯光、所有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向他臣服。

自卑就是在这一刻,悄然生根发芽。

后来,他才知道,他叫谢御。

Z国,京都谢氏。

苏砚见过世间最顶级的珍宝,可那些历经千年岁月沉淀的璀璨,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俗不可耐。

他看着那个被万千目光偏爱笼罩的男人,看着他淡漠落座、垂眸听着身旁助理低语,神色始终疏离淡然,不染半分烟火。

心脏在胸腔里,前所未有地、重重地震颤了一下。

没有悸动的慌乱,没有少年莽撞的心动,是一种沉静的、彻底的沦陷。

一眼。

仅此一眼,便越过山海,落进心底,扎根数年,再也拔不出来。

那时他还没太懂这份心绪的意义,也默默收回目光,眼底恢复惯常的清冷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这场灯火盛大的初见开始,往后经年,他所有的克制、隐忍、偏执与小心翼翼,全都有了唯一的归处。

满堂灯火皆虚妄,唯独一人,入我心,扰我余生。

所以,他本是从Z国逃出去,最后,又自甘自愿回了Z国。

入职宸耀,又租了一个不大的公寓,住着,等着。

直到去年端午前,小谢总第一次踏进宸耀的拍场…

……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

“小谢总,我不求你的偏爱,不求你的回应,更不逼你放下过去。”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撞进谢御深邃冷淡的眼底,澄澈又坚定。

“我只要一个不被驱逐的资格。你不用喜欢我,不用迁就我,就让我被允许追你,就够了。”

“如果有一天,你彻底厌烦我了,我会主动退场,绝不纠缠。”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抛开所有自卑、所有尊严,为自己唯一的心动争取来的全部温柔。

谢御看着他眼底不破不灭的执拗,心头微动。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目的性极强的人,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喜欢。

干净、隐忍、笨拙,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纯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簌簌不止,填满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最终,谢御缓缓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妥协:

“随你。”

没有同意,没有接受,只是放任。

仅此二字,却给了苏砚晦暗心事里唯一的微光。

他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几分,压在心底数年的沉甸甸的执念,在此刻悄然落地。酸涩、欢喜、忐忑交织在一起,他依旧自卑,依旧清楚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依旧知晓前路渺茫。

但他终于,拥有了可以光明正大喜欢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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