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他在对我笑?!

周砚书是在高二分班的教室里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醒”过来的——上一秒他还在同学聚会的酒桌上,听人说“林知落当年好像挺喜欢你的”,下一秒心脏骤痛,再睁眼,面前是熟悉的黑板、熟悉的讲台、熟悉的……正在往后门溜进来的那个人。

林知落。

十八岁的林知落。

校服皱巴巴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正趁着班主任低头看名单的功夫,猫着腰往后排摸。

周砚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

他记得这一天。

高二分班第一天,林知落迟到,从后门溜进来,路过他桌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有廉价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当时的他皱了皱眉,心想:这种人怎么跟我分一个班。

后来的两年,他对林知落说过最多的话是: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你自己没有笔?”

“离我远点。”

“看什么看,你自己不会?”

“起来,这是我的位置,你挡住我了。”

……

十年后他才想明白,那些话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每一次林知落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不由自主抬起的眼睛。是林知落趴在桌上睡觉时,他偷偷看过去的目光。是冬天窗户被关上时,他心里那一点点暖意。

他以为那是挑衅。

他不知道那就是在意。

“周砚书?”

班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砚书站起来,听见自己说:“到。”

声音有点哑,十八岁的嗓子,装着三十六岁的魂。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分班后的注意事项,什么“高二关键年”什么“要收心了”之类的废话。周砚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往后排摸的人。

林知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最好的睡觉位置。他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周砚书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听到的那句话:

“林知落以前好像挺喜欢你的,总跟在你后面。”

总跟在你后面。

是啊,他总跟在我后面。

每天从我桌边经过三次,每次都要放慢脚步。体育课坐我旁边喝水,明明操场那么大。放学假装同路,一走就是一年。借笔借橡皮借尺子,借到他抽屉里全是我的东西。

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周砚书?周砚书!”

他又被班主任叫醒了。

“你发什么呆?”班主任有点不满,“我让你去领新课本,听见没有?”

周砚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落还在睡觉,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得很沉,大概昨晚又打工到很晚——周砚书后来才知道,林知落的夜晚从来不属于自己,属于网吧的收银台,属于便利店的货架,属于凌晨三点的路灯。

他站在那里,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前世从来没做过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冷笑,就是很普通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的那种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教室。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知落睁开了眼睛。

——

林知落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确实在做梦——不然怎么解释他刚才看见的?周砚书,那个年级第一,那个走路从不看人的学霸,那个他用一年时间才摸清他所有路线、所有习惯、所有出现在他周围的最佳时机的人——刚才站在他桌边,对他笑了一下?

“草。”他小声骂了一句,又闭上眼睛。

肯定是没睡醒。

他昨晚在网吧守到凌晨三点,回家洗了个澡就往学校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现在困得要死,眼睛一闭就能睡着,这时候怎么可能出现幻觉?

对,幻觉。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笑。

周砚书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跟他平时那张冷脸完全不一样。

还挺……好看的。

林知落把脸埋进胳膊里,骂自己:林知落你完了,你他妈真的完了。

他喜欢周砚书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高一那年,他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些人看他一个人走夜路想找点乐子。他正想着怎么脱身,余光瞥见巷口有个人影。

周砚书。

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背着书包,应该是放学回家路过。

他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走了。

林知落当时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自己解决了那几个混混——他从小一个人长大,打架这种事早就会了。但事后他莫名其妙地记住了那个背影。

后来他发现周砚书每天放学都会走那条路。

只是那天走快了。

再后来,他开始“偶遇”他。

假装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假装刚好跟他同时去小卖部,假装体育课没地方坐只能坐他旁边。

他发现周砚书喜欢喝矿泉水,不喜欢喝甜的。发现他走路很快,但路过书店会慢下来,发现他冬天怕冷,总是把手缩在袖子里。

他收集了关于他的一切。

但周砚书从来不多看他一眼,从高一到现在。

就算他偶尔看过来,眼神也是冷的。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你自己没有笔?”

“离我远点。”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每次听,心里就凉一点。但他还是会出现在他周围,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会疼,还是忍不住靠近。

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唯一会的就是出现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希望有一天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林知落。”

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周砚书站在他桌边,手里抱着一摞新课本。

“你的。”周砚书把最上面那本放在他桌上。

林知落愣住,下意识说:“谢……”

话没说完,周砚书已经转身走了。

林知落看着那本书,半天没回过神。

新课本,周砚书帮他领的?

他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理都不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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