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日光破晓, 夏风如轻纱拂过庭院娇艳欲滴的花朵,竹影摇曳。

周颂跑马跑了一天,折腾得不轻,昨夜又晚睡了, 今日只想睡到自然醒。

他胸无大志, 也无营生和闲职, 周家上下根本没人会去打搅他的懒觉。

所以当周颂因为眼睛刺痛而清醒过来的时候, 着实是火冒三丈。

他略带痛楚地捂着眼睛翻个身,蹭一下坐起来闭着眼睛向前摸去。

周颂愤愤嘟囔:“小玉, 谁让你进来的!”

但伸出去的手没摸到柔软温热的毛发, 而是碰到了柔滑的锦袍。

手指轻轻按压, 却是韧劲硬朗的肌肉起伏。

这是什么?小玉变身肌肉喵穿了衣裳?

周颂半梦半醒的,仍处于睡梦边缘, 手上的动作不由上下胡乱摸索起来。

虞靖隐忍地微皱眉头,一把抓住周颂乱动的双手。

周颂睫羽轻颤, 张开一双迷蒙的双眼, 一头顺滑的乌发披散, 几根不羁的碎发慵懒地落在他朝气的脸颊。

虞靖看见他半坐着,凌乱的衣裳下若隐若现少年润如白玉般的胸膛。

他不禁想起昨日暗卫的汇报。

虞靖双眸微微眯起, 温暖的日光映照出眼球颜色如玻璃般透明的琥珀色,但却犹如冬日寒冰。

他不过是几日不在,这人便跑去和那猎户厮混了。

他向前凑近, 闻到了周颂身上独有的香味,清冽又馥郁。

高大宽厚的背影完全笼住周颂尚且单薄的身躯, 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他几乎要散落开的里衣, 手指慢慢摩挲着柔软的里衣。

衣裳带着少年的体温,烫地虞靖指腹微热。

他声音有些冷淡, “昨日去了哪?”

周颂慢慢松开捂着眼睛的手,终于逐渐看清。

原来是近些日子神出鬼没的侍卫。

但他的左眼睫毛真的有些痛,于是只能半睁半开的对上眼前人带着隐隐不悦暗涌的双眼。

周颂脑子尚不清醒,揉了揉眼睛乖乖回答侍卫的质问:“去跑马了。”

虞靖望着他潋滟微红的左眼,情不自禁地伸手擦掉周颂眼角不由自生流下的泪水。

他掌着少年莹润的脸颊,感受着细腻温热的肌肤,明知故问道:“哦?可有遇到谁?”

虞靖的手又大又有力,带着薄薄的茧子。

周颂被迫仰着脸,有些不舒服,于是抬手覆上男人力量感十足的手。

“遇到了程大哥。”

周颂将脸埋在他手里,男人安全感十足的托举让他不由又困了起来。

“我还说,要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虞靖挑眉,倒是对这个起了兴趣。

“何时?”

周颂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迷糊,“……下次…”

男人却对这个回复不满意,他一锤定音“不用等到下次了,就明日。”

……

等周颂坐在吵闹繁华的酒楼时,他才恍然发觉,今早看见了神龙不见首尾的侍卫!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早他们的谈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怎么就莫名其妙答应了要让程大哥和侍卫见面?

“周二你干嘛呢?魂不守舍的。”

李当歌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这都不是新婚了,可要保重身体啊。”

周颂都懒得理他,端起茶水就往自己嘴里灌。

“滚,要不是你大早上把我扯起来,我也不至于这样。”

苦涩又清香的茶勉强让周颂清醒一点,他左右一望才发现不对。

往常应该和他们一起鬼混的两个狗友居然不在。

他不禁疑惑,“邓一峰和唐辛夷呢?”

闻言,李当歌原本就带着忧愁的面容顿时更加沮丧,“邓一峰跟着他娘去祈福了,唐辛夷他现在还被关在祠堂里呢。”

“唐辛夷被关祠堂?”

周颂腰部一直,大脑绷起弦,“我们最近挺乖的,没犯事啊?”

李当歌挠挠脸,“是为了我。”

周颂愣了一秒,转眼想到了什么,“朱子云?”

李当歌点点头,高大的身躯矮下去一截。

“唐辛夷前天在外头碰见了朱子云,朱子云那嘴你也知道,两人吵了几句嘴便打起来了。”

“我知道唐辛夷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他是为了我才会去打架的。”

李当歌情绪低落,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打架对我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不是?可偏偏朱家说朱子云现如今躺在床上都起不来。”

李当歌苦着脸,“朱家不肯罢休,闹上了朝堂,唐家只能将辛夷打一顿还关进了祠堂。”

周颂眉头微皱,“所以唐辛夷什么时候能出来,就得看朱子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李当歌叹了口气,“我昨日想去探望朱子云那厮都不行,朱家根本不让我进。”

周颂想这朱家不让人探望,怕是这朱子云根本就是在装病。

唐辛夷虽然跟着军营里的人学了不少手脚功夫,但本质和文弱书生没什么大区别,且做事一向有分寸。

朱子云痛自然是痛,但绝不可能如此严重。

朱家现如今势大,大家都避之如蛇蝎。

两家闹成这样,朱子云非说自己浑身都不舒服,唐家就算再心疼唐辛夷也没有什么办法。

周颂捏了块点心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李当歌的肩膀。

“没事,跟我走。”

大门紧闭,谢绝进客的朱府的小院里,娇声笑语不绝于耳。

楠木案桌陈设中央,金樽玉酒,酒光潋滟。沉香木卧榻鲛绡帐幔,旁散落着各色绸缎锦绣。

朱子云赤裸着胸膛躺在娇妾腿上,左右两侧衣着清凉的女子正为他捶腿捏肩,他张开嘴便有娇柔百媚的舞娘喂酒。

朱子云手摸着舞娘白嫩的的大腿,享受地眯起细小的双眼,根本不见重伤的模样。

舞娘笑着趴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咯咯笑着娇嗔:“朱公子,你捏疼奴家了。”

朱子云心情极好地抱着怀来柔软细腻的美人,被她若有若无的触碰刺激的呼哧呼哧喘起粗气。

他双手不由自主在舞娘身上滑动,刚想翻身就被一声通报打断了动作。

“公子,伯远侯府的二公子邀您今日戌时在春风楼一见,说有东西要给您。”

朱子云面露赤红,箭在弦上万分暴躁,他吼道:“不见,让他滚!”

门口的随从缩着脖子,诺诺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门内却忽然传来制止的声音。

“等等,你进来回话,方才你说谁?”

朱子云坐起身,不顾趴在身上舞娘的惊呼声,直接一把甩开了她。

他满脸狐疑,“伯远侯二公子周颂?他有东西要给我?”

随从进屋便头也不抬地跪下,“回公子,正是周颂周二公子。”

朱子云眯起眼睛,狭长的双眼闪过一丝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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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传的话?你如何确定是他?”

“回公子,来传话的是周二公子身旁亲近的小厮海云,小的从前见过几次。”

朱子云冷笑一声,捂着自己尚且隐隐作痛的肋骨,“我知道,他是为了唐辛夷来的。”

他一口饮尽侍妾手中的酒,不屑道:“老子让唐辛夷无缘无故打了一顿,周颂以为他老几?让我出去就出去,笑话。”

“你去告诉周颂,我重伤在身,无法出府。”

随从犹豫了一下,“海云还让小的交个东西给您。”

朱子云不是很在意,“什么破东西?”

随从很快就掏出一块破碎的莹润玉牌递上。

朱子云随意扫了一眼,霎时间脸上的讥笑便僵住了。

他面色铁青,一把夺过随从手上的玉牌,厉声道:“那小厮可还在门外?”

随从已然冷汗淋漓,摇摇头道:“他说完就走了。”

舞娘在旁捏住青了一块的手,重新挤出笑容再次回到朱子云身边,撒娇道:“公子,奴家啊——”

朱子云早就没了那心情,没等她说完便一脸不耐烦的推开了她,“别烦我。”

周颂如何会有这块玉牌?

这玉牌分明是他给予那院子护卫的。

原来朱子云这些年来喜好男童的癖好从未变过,家中虽强压着他不近男色,但他却偷偷摸摸在外头租了个院子,里面全是他禁锢的胬宠。

随着他年岁渐长,对清秀俊美的少年郎更是情有独钟。

朱子云一想起周颂那双上扬漂亮的眼睛,打马球时灵活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心中便仿佛有羽毛抓挠那般瘙痒。

他曾无数次可惜周颂不是寻常子弟又洁身自好。家中疼爱他如珍宝,特别是他那大哥周珩,护他犹如眼珠子,从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朱子云又惊又怒,为了不被外人发现,他租的小院不仅仅僻静十足,周围还备了好些个侍卫看管。

此时他手中的这玉牌正是侍卫首领手里那块。

虽不知晓周颂是如何有的这玉牌,但此刻的他怒极反笑,目光犹如淬了毒的蛇信子,“好,好一个周颂,胆敢威胁我!”

朱子云眼神带着狠毒和恶意,“来人,去告诉周二公子,朱某到时一定准时赴约!”

夜幕降临,春风楼倩影隐隐,晕黄的灯笼不断摇曳,花娘们弹奏的弦音袅袅。

这春风楼自此从江南挑选了一位新花魁之后,生意就越发好了。

周颂和李当歌正躲在春风楼一旁的暗处。

李当歌面带恐惧,头摇的仿佛拨浪鼓,“万万不可啊!要是被我娘子知晓我踏入这春风楼,明日你就得来李府帮我收尸了。”

他哭丧着脸,摸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我本来一个月就只能出来这几次,我今日要是真进去了,你恐怕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周颂根本不带怕的,“我不是说了会与你去和你娘子解释?”

李当歌抓狂:“解释有什么用?!解释有用的话我现如今也不会如此可怜。”

周颂白了他一眼,“那是你解释没用,像我这般洁身自好的去解释保准有用。”

李当歌顿时一噎,不愿承认这事实。

周颂探出头,看见乔装后的朱子云在老鸨的连连欢喜声中走进风月楼之后就拍拍李当歌的肩膀,“跟上。”

说罢,他便率先走了出去。

李当歌咬咬牙,到底还是追在了周颂身后,“唉你等等我。”

朱子云上楼坐在包间里,摘掉了面罩的他脸色阴沉,“周颂竟还未到?”

“笑话,他约见我反叫我等着?”

他千辛万苦乔装打扮来到这春风楼,一想到周颂有戏弄他这种可能,朱子云心头便燃起一把怒火。

“叩叩。”

这时,春风楼的小厮在包厢外敲响了门。

“这位公子,一位周姓的公子邀您上三楼一聚。”

朱子云冷笑一声,暗自想着:“好一个周颂,平时装模作样,原来春风楼的三楼都来过。”

“不过这倒省了一番力气。”

想起等会将要发生的事情,朱子云重新气定神闲起来,他一甩袖,“带路。”

与他有同样惊诧的李当歌已然是浑身不适,他拒绝掉一旁小馆伺候的酒,浑身起着鸡皮疙瘩。

“周二,你小子怎么知道春风楼三楼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你背着我们来风月楼!”

周颂正端起酒杯灌自己,闻言直接被呛到,他咳嗽两声,不是很想出卖他哥。

将另一杯斟满的酒放在李当歌面前,“喝。”

“朱子云等会就该到了,我方才安排的计划你记住没有?”

李当歌一杯饮尽,颇不自在的离小倌们远一些,“你这法子太不靠谱了,朱子云出入随从一大堆,如何会随意被咱们得手?”

周颂倒觉得可以一试,“能把朱子云约出来,咱们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李当歌见他一杯一杯灌下去,原本白皙的两颊已经被酒意醺染出一片殷红。

他一边跟着灌一边劝道:“周二你少喝点吧,你平日基本不喝,酒量定然好不到哪去,喝这么多作甚?”

周颂不爱喝酒,对自己的酒量也不清楚,但甩甩有些昏沉的头,自己也觉得差不多了。

只是对于他来说,想要掌握想象中将醉未醉的状态着实有点艰难。

“叩叩。”

忽然,包厢门被敲响。

李当歌一想到自己等会要面对的事情就紧张起来,急忙又多喝了几口。

“来了,来了!是不是朱子云来了!”

周颂满脸通红,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大脑,觉得大脑越发晕转,犹如浆糊一般,甚至无法思考着李当歌说的话。

他抬眼一看,发现李当歌居然飞起来了。

“李当歌,你…飘起来了?”

李当歌恍然对上周颂迷离的双眼,顿时大吃一惊,

“周、周二,你怎么醉了?!”

“早知你如此没有酒量,我们还谈什么计划?”

而因屋内的人久久未回应,站在门外的人又敲了敲。

屋外身影被灯火映照在门窗,影影绰绰,敲门声沉重又干脆,犹如催命符。

周颂晃晃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有人敲门…我去开门…”

李当歌急忙伸手去扯他,但周颂不知如何做到,竟身如泥鳅般灵活,以至于他一时没能拉住。

他捂着胸口,“周二,别开——”

“吱呀——”

周颂已然三步并两步,手一拉便开了门。

然而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不是肥胖矮小的朱子云,反而是一个器宇不凡的高大男子。

男子身着玄色锦袍,领口下摆绣着的精致暗纹刺绣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露出的里衣洁白如雪,腰间挂着块莹润无暇的白玉。

他转着指节上的墨玉扳指,薄薄的眼皮掀起,神色淡淡嘴角带笑,但笑意却未触及眼底。

虞靖黑沉如墨的双眸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屋内,视线定定地停在几个衣着清凉的小倌上。

李当歌被扫了一眼,只觉浑身就像被刺骨的刀狠狠刮了一遍,浑身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其余被视线扫到的小倌更是瑟瑟发抖,面色发白。

李当歌很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总觉得站在门外的男人气势极强,莫名幻视出门抓出轨妻子的丈夫一般。

他瞟了一眼傻傻站在男人面前的周颂,只觉这傻子果然喝多了。

他干笑两声,伸手就想将周颂拽回来,“这位公子是否走错了房间?我这位朋友喝多了,别介意。”

但李当歌的手还未碰到周颂,方才还傻站着的少年忽然哽咽了一声。

他揉着眼睛,可怜兮兮,仿佛有万般委屈地朝门外的男子抱怨。

“你、你怎么才来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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