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 碾过青石板路,将港口的咸腥海风一点点抛在身后。

周颂掀开车帘的一角,任由初春的凉意扑在面上。

三年了。

官道两旁的建筑还是老样子,柳树抽着嫩绿的芽, 来往穿梭叫卖的小贩, 毗邻落错的繁华店铺, 锦衣罗缎踏春的小姐公子, 京城依旧如往些年那般热闹非常,只有周颂知道, 一切到底还是不同了。

他肤色深了些, 那是海上日头晒的。眉眼间的青涩褪去, 换成了见惯风浪后的从容。

他如今能轻而易举辨认天色,能掌舵船只, 能一眼看出货物的成色,能面不改色和各类人周旋, 能在一杯茶的功夫里与人谈妥千两银子的买卖……

“东家, 咱们要到家了吧?”

坐在车头前的是和他一起浪迹海上三年之久的海云, 他强壮的手臂拉着缰绳,黝黑的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

周颂看着越发熟悉的街道, 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快了。”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探出头去:“你夫人孩子都还在后面马车上, 你非要帮我赶车,找个车夫不就行了?”

“他们初次来京城, 就算秦娘子再如何飒爽, 人生地不熟,没有你在身边总归是心里不安。”

周颂低声劝他, “等会你爹娘定也会在门口等你,若是看见你们夫妻二人没在一起,说不定以为你不喜欢自己的夫人呢。”他催促着海云,“快去,别让秦娘子等久了。”

海云想起自己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眉头拧在一起,犹豫好一会,到底同意了周颂的建议,去到了后头的马车上。

马车驶入京城地界,街市渐渐繁华起来。

周颂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吁——”

车夫忽然拉紧缰绳,马车缓了下来。

“东家,前头人多,咱得绕一下。”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这虞府门前堵了好些人,马车过不去。”

周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

朱门高墙,石狮威仪,一座非常威仪的府邸,门匾上“虞府”二字气派非凡。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不断有仆从正往里抬着各色礼盒,显然是有人登门拜访。

“这虞大人可真是了不得,”路边有卖茶的妇人与邻摊闲聊,“听说上个月有个侯爷贪污的折子,圣上谁的意见都不听,就听他的。”

“什么侯爷,分明是将军,这位如今在朝堂上说话最有分量的,除了阁老们就是这位虞靖,虞大人了。”

“炙手可热的新贵,谁不巴结?”

“听说年纪也不大,还未及而立呢……”

周颂听着那些絮絮的话语,目光落在那块“虞府”的匾额上。

新贵、炙手可热、说话有分量。

周颂放下车帘,声音平淡:“绕路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将那朱门高墙一点点甩在身后。

周颂靠回车壁,闭上眼,任由车轮声淹没那些闲言碎语。

---

周府前,门房看着这盖着青色布帷,朴素至极的马车有些疑惑,他上前刚要询问,“请问这位大人——”

忽然帘子一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眼前。

门房顿时愣住,险些忘记动弹。

周颂见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仔细大量了门房一眼,“你是张远山的儿子?他去到何处了?”

张瑞张目结舌,“我爹他腿脚不好,回家照顾孙子,你、你是二、二少爷。”

周颂跳下马车,“是我。”

张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忽的扔下手里的扫帚就往里跑,大喊:“老爷!夫人!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沈氏被丫鬟搀着快步出来,看见周颂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周施琅跟在后面,面色沉沉,一双眼睛却紧紧锁在他身上。

周颂站在院中,晨光落了他满肩。

沈氏和周施琅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看着那立在光影里的青年,脚步竟顿了一顿。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干净熨帖的青色长衫服服帖帖地衬出肩背的线条。肤色深了许多,眉眼褪去青涩,愈发明朗,一双眼睛沉静又坦然,像是一汪被时间滤过的深潭。

“母亲,父亲。”

周颂开口,嗓音平稳,像是压过千顷波涛后终于靠岸的船。

他对着父母端端正正地躬下身去,脊背挺直,礼数周全。

躬身的那刹那,他抬头对上父母亲泛红的眼眶。

周颂心里一酸,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像是春风化开冻土,瞬间冲散了方才端着的正经模样。

“爹——!娘——!”

他直起身,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那个沉稳持重的青年不见了,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还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他叠声叫着,握住母亲的手,眼眶也泛红却偏要笑着,“娘,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爹你等会可别打我,哎你怎么也要哭了……”

沈氏的泪终于落下来,想拍向他身上的手临到头变成了轻轻的触碰,她双手颤抖的,摸摸周颂的脸,带着哭腔道:“回来了,回来就好,三年了!你知不知道娘……”

话没说完,泪又涌出来。

周施琅负手站在一侧,他伸手,在周颂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小时候那样,沉声道:“黑了,也瘦了。”

“是儿子不孝,”周颂低声道,“当初不懂事,不告而别,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沈氏止住泪,拉着他就往里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快进屋,进屋说。肯定饿了吧?我现在就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松露雪花酥——”她顿了顿,偏头看他,眼里漾着笑意,“还是说,海上的吃食吃惯了,瞧不上家里这点东西了?”

周颂连忙赔笑:“娘这话说的,我在海上天天做梦都想着这口。”

沈氏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来:“这还差不多。屋子也给你收拾好了,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哥——”

话没说完,周施琅在一旁开口:“珩儿呢?”

他问的是跟在后面的小厮。

那小厮躬身道:“回老爷,大少爷天不亮就去刑部了。小的已经派人去禀报了,估摸着这会儿该收到信了。”

周颂步伐微滞。

他哥如今在刑部当差,他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沈氏眼尖,一瞥就看见了,登时捂着嘴笑起来。

周施琅冷眼瞧着儿子那点藏不住的心虚,冷哼道:“这时候知道怕了?当初一走了之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周颂立刻凑上去,一手挽住父亲的手臂,一手去扯母亲的袖子,语气放得极软:“爹,娘,是儿子不孝。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他又对着沈氏挤眉弄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夸张道:“母亲,到时候您可得帮我拦着我哥,他一定会打死我的,真的。”

沈氏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指头点点他的额头:“你呀——”

她拉着他往里走,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去你房间看看就知道了。你哥才舍不得打你呢。”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周颂愣在了门槛上。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糊过的窗纸洒进来,柔和得像一层薄纱。靠窗的梨花木书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含苞待放,嫩红的花萼上还带着露水。

床榻上,月白绫罗的帐子轻柔逶迤,垂落得整整齐齐。屋内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是他少年时惯用的那款松木熏香。

他的目光落在多宝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是他小时候的宝贝们——那只他缠着父亲买的小玉雕,从唐辛夷他们那赢来的几颗串着彩线的琉璃弹珠,还有装蛐蛐的小陶罐,连罐口那道磕裂的痕迹都在。满满当当,却又整整齐齐,架子上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

可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架子。

上头的东西,他就没那么眼熟了。

一对文玩小核桃,盘得油润光亮,圆滚滚的,这是两年前京城纨绔们争相把玩的时新玩意儿。一只珐琅小鼻烟壶,壶身的缠枝纹路精细得很,京中权贵子弟几乎人手一只,还有一把乌木骨扇,扇骨温润,扇面雪白,还等着人来落笔。

一件,两件,三件……

周颂一件件看过去,仿佛看见了这三年里,京城日新月异的时兴玩意儿,一件件被收罗来,摆在这架子上,等着它们的主人归来。

沈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都是你哥哥置办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打听来的,京城流行什么,他就给你买什么。”

周颂没有说话。

沈氏继续道:“我说你人又不在,买这些做什么?”

她学起周珩那副淡淡的腔调:“‘别人有的,颂哥儿也得有。万一哪天回来了呢?无论何时,他总要是京城最时兴的二少爷。’”

周颂垂着眼,手指轻轻拂过那一件件物件。

他这三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海外番邦的奇珍异宝,比京城里这些时兴玩意儿稀罕十倍百倍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

可此刻站在这多宝架前,那些珍宝都黯然失色。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周珩背着他一路跑回家,跪在祠堂里替他挨了父亲的责罚,也是周珩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他哥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说。只是替他跪着,带他玩着,把好东西一件件摆到他面前,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颂哥儿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周颂回头。

周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和记忆中分毫不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越发冷峻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金边。

“哥。”周颂唤道。

周珩没应。他走进来,脚步沉稳,目光落在周颂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周颂莫名有点发毛。

片刻后,周珩开口,声音淡淡的:

“怎么这么黑。”

周颂:“……”

周珩又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像泥娃。”

周颂:“…………”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不见,他哥的嘴,还是这么毒。

周颂正要开口,周珩已经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将手里一个油纸包放下。解开,是还冒着热气的炙羊肉和栗子糕。

——是需要排队才能买到的小吃。

“趁热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周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哥。”

周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些年……”周颂顿了顿。

周珩沉默了一瞬,哼了两声。“这些年没你在身边聒噪,我日子都好过多了。”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

周颂低头,看着桌上那碟还热着的栗子糕,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

夜渐深。

周珩端着一壶酒推门进来时,周颂正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睡不着?”

周颂回头,笑了笑:“哥不是也没睡?”

周珩没答,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又摆上两只酒杯。他斟满酒,推给周颂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饮尽。

周颂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

果然,三杯酒后,周珩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周颂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嘟囔着:“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现在就把你和那人的事情说清楚。”周珩声音冷硬。

烛火跳动着,在周颂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哥,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走吗?”

周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周颂垂下眼睫,将酒杯搁在桌上。三年过去,有些事已经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了。

“侍卫就是虞靖,他与我成亲是有目的的。”

周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冷哼。

“果然是这样。”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霜。

“他如今在朝廷上呼风唤雨,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当初你走了之后,这虚伪奸诈之人便在处理顺王逆反一事上大出风头,一举夺得了圣上的喜爱。”

周珩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火气。

“既然这样,”他放下酒杯,看着周颂,“为什么不把他休了?”

周颂一愣。

周珩的眉拧得更深了:“他骗你,你还留着他作甚?我们周家虽不是什么顶级富贵人家,但也容不得你受这种委屈。你一纸休书递上去,他还能拿你怎样?”

他说着,面色渐渐沉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

“每年爹、娘过寿,他都派人送来生辰礼,送礼的人每回都跪了满院子,口口声声说‘姑爷孝敬岳母的'”。周珩咬了咬牙,声音压着火气,”就连你嫂子给你添了个侄子,他都要来插一脚!”

周颂惊愕,“可我当日走时,便找人将和离信交给他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