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伏天明没回复我,但我真的很想见他。所以,我还是到了半岛。

我记得他说他的经纪人Summer很凶,处处管他,我就不是很敢叫礼宾或者电梯员帮我,只好在大堂坐着。

大约等了三个小时,我觉得有点饿了,小心翼翼地给伏天明发,“我在大堂里。”

之后,我一直盯着那部顶楼电梯。

只过了两三分钟,伏天明出现了。他远远看了我一眼,我就赶紧朝他跑过去。

我把他推进电梯,摘掉他的墨镜,使劲亲他。

“你的眼神想要绑票我。”他喘着说。

“撕票!”这人让我失魂落魄,焦急等待,我发狠地在电梯里顶他,“先奸后杀!”

“你胡子没刮喔。”伏天明笑着躲我。

但我觉得他的心情很好,因为身体没那么紧绷,很柔软。

电梯上升,伏天明已经完全软在了我的怀里,整个香港渐渐被我们踩在脚下。

“我以为你不要我来了。”出了电梯,我突然有点委屈,一把横抱起他,“我等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那你怎么才和我讲,我平时都不下楼的。”

我用热烈的眼神回答他,恨不得立刻把他拆吃入腹!

“你的钱都花掉啦?”伏天明笑着,边喘边问。

“明天开工就又有钱,但我等不到明天!”我一把抱起他。

伏天明又是笑,很开怀的。

恐怕这时,他才刚刚相信,我接近他才不是为了钱呢。

那天,伏天明也很投入,我们做得昏天黑地。

事后,我搂着他,和他聊一些有的没的。

“爽不爽。”我问他。

那个时期我对这类问题有执念,有点儿孜孜不倦的意思。

不过伏天明从不会正面回答。

他漂亮的脸故意冷着,假装没听见,或者岔开话题。

我觉得他可能是不太好意思。

比起我的问题,伏天明的问题明显有深度得多。

“阿江,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同志的?”他在我怀里问。

那是我们第一次聊起这个话题。

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一直也对女孩儿有点儿兴趣,但遇到伏天明,我就再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了。

我被他这样一个人吸引,那我就是“同志”呗。

另外,关于身份认同的苦恼,我也并不差这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好像一直都在和世俗法则作对。

我轻轻揽了下伏天明的肩,他自顾自开口,“我是上国中时候,知道了之后就很害怕。总怕藏不住,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他的脸上还迷离着,残留着和同性性爱过后的红。

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人疏解,来一场极其温柔的Aftercare。

如果是现在,我已经会说一些很有同理心、有谈心技巧的劝慰的话了。

但当时,我太小了,我根本描绘不出来那一种我所没有的感同身受。

我早早就在大染缸里泡着,后来又到香港。香江的桃色艳闻,另人咂舌的比比皆是。在我的认知里,喜欢男人倒不至于比以上这些罪孽更重,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只是不太正常罢了。

不过,有关伏天明的事情,当时我已经开始下意识谨慎,“你不想让人知道吗?”我问。

伏天明果然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Summer应该知道,但我不想更多人知道了。”

我赶紧答应,同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幼稚的行为和阴暗的思想,“之前,对不起。”我真诚道歉。

“你好勇敢。”伏天明居然原谅我的粗鲁,抚了抚我粗硬的发茬,这样说道。

我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颈侧,喜爱地蹭弄,我想,如果男人喜欢男人是不正常的,那我一定是个大疯子!

这些谈话后,伏天明更友好乖顺了。他觉得自己和我分享了秘密,向我流露出了别人不知道的脆弱。

这时候,我如果没羞没臊地再问他的感觉,他也会绷着脸,很小声地回答一些。

我就一把摁着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再实践一下。

“是这儿吗?”我头顶着蓬松的被子问他,他会骂我,又很小力气地推我。

我们蒙在被子里又闹又笑,弄得浑身是汗。

那天我们没出去吃,叫了RoomService。

伏天明叫我不要露面,等侍者在私人露台都摆好了,他才叫我出来。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顶楼套房除了床、浴室和沙发,还有很多绝佳风景。

我们居然从未拉开过窗帘!

我们俯瞰着维多利亚港,在落地窗前,在九龙半岛的城市天际线中交颈。

偶尔,我会想起那句,“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

逐渐地,我们又亲密了些。

他会打扮我,带我去买手店买衫。

我们躺在一起,我搂着他,他开始会给我讲小时候的事情。

他的眼睛很悲伤,但却吞吞吐吐。他试着给我讲一个火车进站还要摇铃的车站,木格售票窗,检票口的阿伯。那里没有大陆的那么拥挤,也不像香港的光怪陆离。

每次,他都讲不下去。

我追问,他哽咽着又说他想起了家人待他不好。他说他总是要看人眼色,妈妈是小三,他要看人脸色才有生活费。

“那你爸总共有几房啊?都生了男孩儿吗?”

我满不在乎地问,我以为是那种很普遍的香江豪门家族

伏天明瞪我、对我挥拳头。

我就给他讲听来的豪门趣事。为了让他觉得他的事不算什么,或许还要更加夸张点。

“你们武师要不要这么八卦!”伏天明擦去了眼泪,被我哄好了点,“然后呢?”他好像很爱听,摇着我的手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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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有时候他也会评价。

“那你呢?阿江。你的家人还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准备好和他进行这个话题,我就又钻进被子里啃他、逗他。

伏天明没说什么,也没讨饶,他忍着痒用手捞我。

抓住我后,他轻环着我,抚着我的后背,把我当孩子一样。

我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听见他尚未平稳的心跳。

“你知道么,我居然以为千年虫是真的虫子。”我突然想和他讲我的噩梦。

去年一整年我都是春梦与噩梦交织。这只庞大的怪物顶破土壤,山崩地裂,它曾经和伏天明轮流出现在我的梦里。

“千年虫…”伏天明没有怪我天马行空,他的声音有点抖,“它并没有毁灭世界对不对。”伏天明缩了缩身体,“真是太好了。”

后来,香港街头渐渐已经有人会认出他来,伏天明总要带着墨镜。

百货大楼的外墙上也开始有伏天明的海报。广告牌上的他不很爱笑,显得遥不可及

“唔忧卖。”有时,同行的人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评价伏天明的表情。

偶尔在床上,我居高临下看他,看他咬着嘴唇或头埋在胳膊里,就想起他在广告上的表情,觉得自己特厉害。

有一次,在的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海报,“你看你看!”他赶紧指给我。

我假装第一次看到,在车座底下抓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靠在玻璃上。

“好靓仔!”我逗他。

我们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我忙用手擦擦,璀璨的夜景就又显现出来。

海报上,他酷酷的表情与玻璃倒影里他羞怯的眉眼重叠。我在一片起起伏伏的闪烁中,一路帮他指着。

旺角的车流和霓虹明明灭灭的,像是全都为他而闪。

我很想亲他。

他的黑眼睛弥漫着很多情愫,就那么盯着我。我倾身上前,他却和我说这一幕好像他最近在看的阿奈斯宁的日记。

我听不懂,以为他在打岔提醒我。我赶紧坐好,心想确实不能在公共场合太过亲密。

伏天明努了努嘴,靠在了后座上。

我又捏捏他的手,还是很庆幸是我陪他享受走红的喜悦。

要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刻我们是同频的——

他也想亲我。

七八年后,我才终于看到这位彼时十分风靡的美国女作家日记。她写了的士里那些飘渺的奇妙的吻。

更令我揪心的是,这些文字,居然隔着时空,撬动了伏天明最沉重的秘密…

“你失去重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路灯照进来,光影魔幻;烟味、香水味和恋人的味道,浑油、醉人;车驶向某个终点——时间的终点——吻的终点,你不想到达;车停下,唇边的味道在头脑萦绕,这未完成的历险,必须下一次重新寻找;你打开车门踏到街上,听到自己的身体从天堂掉下来的声音,你梦游般走向自己的家,幻想着它被一场地震,连同时间一并吞噬。”

……

可那时,我的头脑和身体都格外空虚,好像只有性能让我短暂得到充盈。我不懂我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也根本察觉不到他那已经快要承受不住的伤痛……

而伏天明,作为更成熟的一方,理所应当地看不起我。这倒让我俩像普通的两个恋人。

比如他每次被我操到有气无力还要骂我,“陆江,你混得真的很差。”或是,“你命很硬耶,怎么还没摔死!”

我总是不以为意,我从不觉得我混得差。

我的人缘很好,随便就可以找人蹭饭,我也还年轻,赌运又很好。

可能没过多久,我便又有了一万块两万块,可以等伏天明再次约我,带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吃饭。

我们出身和思想的巨大鸿沟还没暴露出来,倒先发生了意外。

有一天,我欣然赴约,“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我冲着伏天明的耳朵咬。

他最爱听这些,可那天却绷着脸,很小力气地推我,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

我推搡着,把人推在沙发上,手脚放得更轻一些,想要一点一点软化他。伏天明睫毛颤动,我用手指轻轻抚他的脸,让他别怕。

他睁开眼,带着疑问,好像不习惯我这么轻柔的动作。

我勾了下嘴角,顶了下他,也没用力气,只是想告诉他我早就硬了,然后又很温柔地亲他。

他好像还是有些别扭,挣得非常厉害。

突然,电梯门“叮——”地一声,接着,房门就被打开,Summer走了进来。

我匆忙起身,也拉起伏天明。

“你们搞乜啊?”

Summer直接跳脚,边问边踩着高跟鞋用包包打我。

我身高近一米九,还是武行出身,但我并不敢还手。

“死北佬,抢野抢到大哥头上?系咪未死过!”Summer气势很足。

“Summer姐!”伏天明拦着。

其实我不是很怕Summer骂,她口不择言也是因为我理亏。

当时,我只是在想,被经纪人知道会对伏天明有什么影响,他会不会接不到通告?会不会被公司雪藏?

“还有谁知情?”Summer转身坐在沙发上,问伏天明。”

“没有别人。”

我也连忙摇头。

“你够秤未啊?”Summer又恶狠狠问我。

伏天明一愣,也盯着我。

我赶紧点头。

Summer瞪了伏天明一眼。

“你们几时搭在一起?”

我不敢回答,便顺着Summer认为的样子在一旁演着一个傻兮兮的北佬。

“回香港的时候。”伏天明回答。

“返香港?从哪里返?”

果然,Summer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从北京,因为和他同剧组嘛。”

Summer没有继续追问,直接道,“同他断掉,N-O-W!使唔使我讲多次,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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