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时,我又冲着那个小招待所使力,把它收拾得尽量像一个家。

就那么一块破地方,我把地毯、窗帘、床品能换的都换了,日常清洁也叫我家的保洁来。我真的对“家”有执念,或许因为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家。

伏天明的助理很讲究边界,有时候不太好意思登门,我便负责好他的日常起居。

伏天明对味道极为敏感,几款同品牌的乌木和麝香香薰都要备着,每日提前燃好。

伏天明和这设计师认识十几年,一直穿他设计的高定,也自掏腰包购买成衣。第一次当影帝就穿着他的手笔,当时他还在伊芙圣罗兰呢。现在,这位已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还是一样华丽优雅,极致修身,和Dior、YSL一起成了伏天明最喜欢的名利场战袍。

伏天明后来不红了,这些朋友还是愿意给他借高奢、高定。

我挺惊讶的,在我的认知里,男性友谊都是基于利益分配和资源让渡的。这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时尚名利场和那些我从前觉得不够“男人”的设计师。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这面子,这和伏天明本身的人品、时尚积淀、一贯的风格追求都有关系。

当时,我边收拾零零散散,边对着衣橱里这几件小衣服不解,男装怎么做深V,怎么这么收腰,实在太骚了。

过了几天,刘荣来探班,那时开机已经一周多了,伏天明也挺开心的。

我一直压着刘荣,心里知道这不对,但一直也没当面道歉。男人嘛,事儿过了就得。我也投了刘荣好几个项目,当时可是连本子都没见着,毛都没有的几个概念我就给了他大几百万,也算赎罪了。

这次我们三人局,怕伏天明看出来,我又荣哥荣哥地喊,给丫递烟。

刘荣却特小心眼,问我怎么不抽雪茄了。

伏天明朝我一掀眼皮,倒也没说什么。

我找人做了一桌子口味清淡的菜送到房间里,又给我和刘荣点了串和啤酒。

好久没见,刘荣的几绺长刘海都变得花白了,拢在耳后,倒像一种特意打理的造型似的。

他们俩也好久没见,相谈甚欢,聊着最近看的书和电影,氛围还真挺好的。

伏天明话特密,思维跳跃,但好像很放松,我便放弃了插话,默默把残羹冷炙收了收。

坐回来,我想起我的噩梦,想借机和刘荣聊聊。

俩人聊着最近片场,导演又因为什么灵感突然就要改戏。我很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他的船》。

这片子就有一场特别有名的改戏,是一场“掉链子”的戏,很多采访里都提到过这个神来之笔。

那是男孩阿海第一次“偷”东西,是一辆邻居的大二八。也是那个年代稀奇珍贵的物件。

当时,伏天明蹑手蹑脚地推着它,然后骑起来。

镜头里,一个孱弱的少年推着自行车,几滴汗在鼻尖欲掉不掉。一双眼睛小鹿般惶恐,嘴角却按耐不住兴奋似的,隐隐勾着。

下一个镜头,他一抬腿上了自行车,眉头舒展开,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但一蹬,车链子却不顺畅,再蹬几下,直接掉了链子。

本来是要拍阿海在一片田陇上骑得飞快,风吹着他的宽大衬衣。镜头想要阳光,少年和田垄上的风。

可那个大二八的链子突然掉了,怎么蹬都脱节。没检查好道具的剧务都在旁边儿了自责地等了,可导演没叫停。

我就问刘荣怎么回事,想听导演本人再讲一遍。

“当时我没喊cut,”刘荣说:“我发现他的样子跟阿海的处境非常相似。”他盯着伏天明:“那种出乎意料,期待被打破了,脸上从兴奋欢喜到不知所措甚至害怕。”

最后,这场戏就变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

阿海清澈的黑眸子朝镜头方向瞪了一下,很神的一瞥,差点打破第四面墙。导演没cut,伏天明就迅速垂下眼,着急地蹬着链子,一脑门子汗。

车子摇摇晃晃,他就又急匆匆慌忙忙跳下车来,支好,跪在地上。一双手撸起袖子,扶着粘着泥土的脚蹬子转啊转,又去不得要领地勾着车链子,白衬衫就那么在地上蹭来蹭去。

伏天明是真没怎么骑过自行车,那种陌生和笨拙也就碰巧了。

后来,阿海灰头土脸的,脸上还粘着机油,让邻居拎回去,暴打了一顿。

“如果自行车没掉链子会怎么样?”如果阿海痛快地骑了自行车,终于迎着风自由了一次,会怎么样?

我着急地问着刘荣。

伏天明察觉到我的情绪波动,捉住我的手,没有避讳刘荣。

刘荣愣了,眼皮不自在地跳了一下。他往喉咙灌了口酒:“这是电影,没有如果。时空确定,都是唯一的。所有薛定谔的假设在电影里绝对不存在,你只能拍那个。”

“你看见的那个,就是发生的。”刘荣补充,“所以好玩,所以迷人。”

我捏捏伏天明的手,心不在焉地冲刘荣说:“牛逼。”

其实,我不觉得好玩或者迷人。他的回答,只是让悲剧更宿命了。

刘荣又在剧组混了两天,有人叫他吃盒饭他就吃,没人叫就躲在一边儿抽烟,看伏天明的戏。那么大一个导演,像个纯情的傻小子,想想真挺神的。

他贪婪地注视着镜头里的伏天明,我觉得那种痴迷和我是一样的。

要走时候,我送他,同时往外露了点善意的惺惺相惜:“我等你本子,写好了我就投。”

“不是伏天明演也投?”他笑着问,没等我答,又说:“我决定不再为他写本子了。”

“你好自为之,别玩脱了。”他说完,自顾自地又低头摸烟。

我气得肝颤,这人来时明明说要给伏天明再撕个大满贯,现在又反悔,我猜就是看不得我俩好,丫就是嫉妒!

不过,除却这个插曲,当时我和伏天明真算活在一个艺术的真空里,藏在那部小电影里。

可该结束的总是要结束,港交所的上市,提交不完的材料,A先生好像察觉到什么,不让我盯着剧组,让我赶紧回公司。我也隐隐担心菲比,这种要紧时刻,她却很少给我打电话。

幸好,Summer终于结束休假。她一来片场就情绪失控,劈里啪啦飙泪,弄得几个小场记也和她一起哭。

我实在摸不到头脑,等她平静了些许,才敢和她打招呼。

“伏生最近有冇胃痛啊。”她一上来就气势汹汹问我。

“没有。”我如实答。

“有冇吃药。”

我想了想,也做了否定回答。

Summer叹了口气,又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剧组,我说她来了我就放心了,这几天就要走了。

“合约也终版了,你有空就看一下。”我说。为了显示诚意,未来一年,我公司的五部千万级的片子,我全给了伏天明。

凌晨,伏天明终于收工。那天我没陪他,而是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应该知道我要走,看了眼行李,什么也没说,只抱抱我,又去洗澡。

他没像平时一样,叫我帮他吹头发,也没有赤条条地就走出浴室,而是自己吹好头发,穿着睡衣,拱进我怀里。

他好像很累,抬起眼,声音却是轻快的:“Summer强制我明天休假,今天我要多做一次。”

“那干嘛穿衣服。”说着,我伸进他的睡衣里揉着他的皮肤,很凉,我以为他穿着衣服是因为冷。

我脱掉自己的上衣搂着他,给他取暖,“还冷吗”。

他摇摇头,伸出手,一点点摸着我的下颌,喉结,滑到肩膀,捏起那块隆起的肉说烫,说性感。他扶着我,又换了个姿势,跨坐在我身上,把我的手牵到腰上,身体也一点点沉下去,一副情欲高涨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分别我却不想做爱。

舍不得?或者说固执地觉得不是自己惯常的肤浅,也有可能是害怕,伏天明每次那种自暴自弃似的,几近自虐的奉献……

我接受他的撩拨,微微顶起身体,手摩挲着他的腰,却没有更进一步,我希望我们之间不仅仅只剩这个。

伏天明坐在我身上,腿还分得很开,一点点地晃,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再取悦我,有点不知所措。

“阿明哥。”我赶紧给他拥抱,知道他那么想让我快乐,我也一样。

我手臂箍住他,身体贴着身体,怯怯地给予着我的温暖,也压制着那股汹涌的欲望。

他好像终于有了感知,轻轻地啄吻了一下我的脖子,就是那种不带肉欲的!

我也回吻他,很轻。

眼皮,额头,鼻梁,一捏就破碎的那种纯情和小心翼翼,蝴蝶般的吻。我传递着我的感觉,那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比疯狂更疯狂的念头,我希望伏天明知道。

“我相信你,我原谅你。”伏天明颤颤地叫,挺拔的腰杆软在我怀里,“阿江……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我回了公司,发现已经换了一拨西装三件套,香港来的。但现在公司没什么人在乎他们了,新的期权激励,只要在我公司熬熬资历都比这帮人赚得多。

地产老韩在公司等我。他不放心,还是罔顾我的叮嘱跑来公司。

“我乔装了下,假装是司机。”老韩抱着件大羽绒服,看起来确实落魄。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这么焦虑过:“实在坐不住,一路开车来的,没露行踪。”

他找我也是说上市的事情。

我安慰了他几句,只说尽量,更多也无法透露。

老韩看着我,“陆江,有的话没办法在电话里说。之前你说要帮人搞龙标,找我拿钱,我的项目都被卡着,给你腾不出去,你知道被谁卡着么?”

我盯着老韩,点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就好,老大哥果然没看错你。”老韩留了话,匆匆走了。

晚上,菲比过来和我对了上市的进展,几乎和我预想的一样。

她眼睛里有疲惫,但没有愤怒。

我看着手边材料问她:“真要当我师娘?”

菲比瞪我:“王九洲哪里配得上我!”然后又问我什么时候发公告。

“再等等。”我只告诉她。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菲比的电话,她让我赶紧打开电视。

好几个电视台都报道着伏天明转会的新闻。本来只是艺人转合约正常的,却在电视屏幕的一角写着“伊莎痛失明珠”。

那时候的纸媒也很发达,一些小报不是画了大王冠丢失了中间的宝珠,就是一个巨大的蚌中间空空如也,虚线暗示着里面曾经有一颗丰润的珍珠。

本来是特别正常的事情,但由于媒体的渲染,很多影迷、歌迷、粉丝,都觉得伏天明这颗香港的“明珠”,确实是被一个“内地佬”偷走了。

伊莎大楼的伏天明海报也因为肖像权要被撤掉,几十个影迷都在大楼前静坐示威,要求伊莎重新评估伏天明的合约。

当时这种事情因为涉及两地就很敏感,得尽快劝慰这帮影迷,不然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往不好的地方发酵。

我拨过去电话给Summer,问她怎么回事,这位港女却直接就挂断我电话。

办公室的座机响起来,“喂。”

“阿江。”

是伏天明。

“阿江,对不起,伊莎那边……”

“没事。”我稳定声线,想告诉他,解决大楼的骚乱最要紧:“那帮捣乱的人,你……”

“阿江…”伏天明打断我:“他们只是影迷而已,放心吧。”

“我是想同你讲……我可能还是要听一听……影迷们的诉求,是他们一路支持我……”

伏天明说着有些哽咽。

“阿明哥……”

他怎么还是那么单纯,就这么走出了自我保护的壳,只想着别人。

“阿明哥……什么都不会变,我所有的片子都还是你的。”

“你也不要怪Summer。”他又说。

“不怪。”我紧攥着电话:“我先处理点事情。”我告诉伏天明:“有事一定打给我,什么都不会变。”

“好,谢谢阿江。可是,你公司,会不会有影响……”

“不要考虑这个。”我又安慰了他几句。

放下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Summer迟迟不出现,一定是因为她不想伏天明与我签约。她自己也没想到,一出手居然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缓了缓,我又拨通号码,叫我公司法务部拟好对外公告。

当天,我小范围公开了一份《港股上市进展公告》:

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联交所”)已就本公司的业务结构、收入构成及核心艺人合约稳定性提出书面问询。联交所对本公司注入的资产具备持续经营能力和独立性存疑,质疑公司收入具有严重依赖性。公司财政年度已投拍及拟投拍的影视项目中,由伏天明先生担任主演的项目收入占预计总收入的82%(未经审计);伏天明先生与前经纪公司之间的合约尚未得到最终裁决,存在进一步法律风险;如伏先生因任何原因无法继续履行合约,本公司是否具备替代性收入来源及可持续经营能力。

保荐人反复讨论,虽然本公司业务基本面和财务状况符合上市要求,但鉴于上述问询,建议本公司在争议得到更明确的司法或仲裁确认前,审慎推进上市申报。

各大媒体也陆续发出了我公司授权的各类稿件。

本报记者获悉,因核心艺人伏天明合约稳定性问题,陆江公司借壳上市遭监管问询。业内人士指出,单一艺人依赖,是影视公司上市的硬伤。

至此,尘埃落定,我的公司暂无上市的可能。

陆江的设定可能比较直男,有建议可以留言讨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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