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为伏天明撕奖的片子,主创基本确定了。

那时,影迷已经变成了粉丝,即便不准备在大陆院线上映的片子,也需要一定规模的宣发。团队在网上投放了剧本切片和几个先导概念片,作为前期物料。

刘荣打电话来,说要和我聊聊这片子。

我当时正好在他工作室附近办事,看了眼导航,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刘荣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答应了这个见面地点。

我第一次去他的工作室。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乱中有序的创作现场,也不是什么极简主义,就只是空。

外间大得有些浪费,北欧风的水泥地面和无吊顶设计。角落里几个实习生模样的人抱着剧本讨论。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和刘荣的烟草味混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熏香的品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太满了,也在断舍离呢。”刘荣从里间迎出来,笑了笑。他扫了一眼外间那片空旷,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说,然后直接引我往里走。

里间也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空。

他示意我坐沙发上,自己绕到写字台后面,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角那盏金属臂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暖黄的光往边上让了让,不至于直直打到人脸上。

他身后的白墙上有几块矩形痕迹,颜色比周围略浅,之前应该挂过不少东西,如今只留下一片沉默的参照。唯一留下的,是我身后那面墙上的几幅海报。

它们正对办公桌,金属画框,哑光黑边,装了无反光玻璃,嵌在墙面上有种展品似的郑重。

都是伏天明。

其中有一幅是我提过建议的,那张饱受诟病的海报,也是影迷最喜欢的,极致特写。

“那片子你要让他拍?”刘荣坐下后,直奔主题。

“谁?”我非常不满“他”这个称呼,故意装傻。

刘荣愣了一下,“伏天明。”

“嗯。”

“你怎么想的,那种题材。”

“撕奖而已,我又不考虑院线。”

“剧本其实不太好。”刘荣探身,随手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捞过一沓纸,翻了两页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做了不少批注。

“这是剧本?”我接过。

刘荣点点头。

我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扯过来翻了几页,我本以为刘荣只是看到了网上的物料:“谁流出来的!”

“没拿到终版。”刘荣撸了把头发,把花白刘海掖到耳后,“再说,我又没什么坏目的。”

“我公司全签了竞业的。”

“嗯?”他笑了一下,“这是个人情圈子,我混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能没有。”

“行吧。”我把剧本丢回桌上。

回旋镖似的悲伤自责几乎压不下去:“那您说怎么改。”

“不改。”他看都没看那沓剧本,“他演不了。”

我又想起伏天明的病,刘荣比我知道得更早。

“荣哥,你也知道。他不红了,焦虑。”

我不再隐瞒,起身,手伸进口袋里摸着烟盒。

刘荣摆摆手,“你知道了?”

我不置可否:“搞艺术的多少都有点,偏执啊,较真。”

刘荣打断我:“他和别人不一样。”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表情有些不耐烦。

“是。”我挺心虚的,“他现在也缺个满贯,所以——”

“陆儿。”刘荣叫我。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我脸上,又移开:“丫真健忘。”

他的视线瞟到我身后一张海报,眼神忽然软下来:“我要给他撕三金,还轮得到你这个电影商人?”

“荣哥……”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伏天明的两个影帝,的确都是和刘荣一起炮制的。

后来,我们还说好要一起给伏天明撕下三金。一次探班后他却突然反悔。

他告诉我,以后不会再为伏天明写本子了。

当时,我只以为是嫉妒。

“那,荣哥,你有什么好想法么?”我问,心里又升起那种不得要领的无助感。

“听我的,别拍了。”刘荣说。他的语气忽然平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调子,“听说你最近收敛了风头,好像专心做电影了,我才找你聊。”

没想到,他还关注我的动态。

“现在,我公司的大头都甩出去了,我亲自抓制作,今年伏天明的档期——”

“陆江。”刘荣再次打断我。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丫真傻还是装傻?我不给伏天明写本子,就是看不得,他,他烧干自己!”

他的眼睛盯着我,那种关切和担忧全然不加任何掩饰。

“在片场你也看见了,他那个演法,能坚持多久?”

我一时哑然,伏天明在片场失控的样子,我已经见过数次。

他一遍遍地入戏,最后流着冷汗虚脱掉,或者是满片场神游,找着一轮并不存在的月亮。

“别玩脱了!”刘荣曾经提醒我。

他是这个意思?

“你这本子戏也太重!这么玩儿,他,他能撑得住么!”刘荣点点手边的剧本。

能撑得住么,我好像没想过。我甚至从来没觉得伏天明的状态有太大问题。

我连他他病了多久都不知道。

或许三年?

从和刘荣合作,拿第二个影帝的时候算起,他至少已经坚持了三年。

我避开刘荣的视线,嗓子发紧:“荣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荣憋闷地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了一把。他招呼我,自己先往露台走,我跟着站起来,烟盒从膝盖上滑落,捡起来才跟上去。

露台上,我们各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当时那个本子是伏天明团队买的,我本来没想拍。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长镜头。”他瞥了我一眼,烟夹在指间,没再吸,“但伏天明递过来的本子,我还是想试试。接了我都有点后悔,我们吵来吵去。他太强势,也太较真。”

“结果呢,那部片子,我得了最佳导演。”刘荣玩味地看着我。

“你也在场吧。”

是的,那电影节在欧洲拉维尔,我也在场。

“我的第一个长镜头!”他盯着我。

几年前,刘荣致辞时候的模样滑稽,“我的缪斯!”当时他冲着伏隔空喊话。

他还说什么了?他说这戏伏天明要质朴的影像,他灵感勃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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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串起来了些。

我喜欢长镜头,而刘荣是玩蒙太奇的大神。

刘荣的烟灰落在露台的水泥栏杆上,被风一卷就散了。

“十年前我就拍过他。他根本就不是现在这种演法,他克制、理性。但那次——”他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我发现他疯魔了。用尽一切方法体验,折磨自己入戏。”

“我都后悔拍《阿海》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像反射着阳光的湖面,底下有什么,我看不清。

伏天明呢?他是否也无视着刘荣的汹涌。

“也就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反正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压着嗓子问。

“记不清了!”湖一样的眼睛一翳,一记白眼略过我。

“反正就是那段时间路演采访!媒体没追着问罢了。你啊你,可你丫就是一黑心资本家!他同时轧几部戏,你公司离开他就转不了了吗?”

喉咙里咸咸的,我不停吞咽着苦涩。烟灰已经蓄了一截,烫到指节上也没什么感觉。

“什么《恋爱大事记》——”刘荣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动作带了些泄愤似的力道。

“我现在都记得那几部臭大粪。什么票房冠军,还不是靠伏天明刷脸、扛票房。”

“那片子怎么了?”我疑问。

“我怎么知道!”刘荣瞪我:“影帝就是他对每部戏都是一样认真!叫他补戏,他说他正拍那呢,协调了很久,才腾出时间!”

“阿江,你看了吗?”伏天明好像小心翼翼地问过我对这几部片子的看法。

那次电影节散场,我们又滚在一起。

伏天明一直很在意过我看没看他的电影,他也曾说过,那几部片子,他给我公司赚了不少钱。

但当时,我只以为他说的是他的个人实绩。

“你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在熬干他的血肉。”刘荣的声音清晰地扎进来。

“而我——我也是!我所谓的艺术追求,也在熬他!说到底,你为了钱,我为了什么艺术追求,没什么区别!”

他说完,把烟头丢进旁边的空花盆里,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不说话了。

从刘荣那儿出来,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又熄了。

坐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什么。我在手机上搜着几年前伏天明的路演,一篇一篇翻过去,画质奇差,但我找到了刘荣的说的采访。

“这部电影我的圈内好友陆江应该喜欢。”二十多岁的伏天明在屏幕上笑意盈盈。

我紧攥着手机,听他讲。

“哇,令人吃惊!”主持人故作夸张地引导。“陆江作为大陆商业片最具代表性也最成功的投资人,居然偏好这类型电影吗?我不信!”

伏天明接住了善意,并循序渐进为观众讲解:“至少他今年投的片子都是这个风格。陆江作为演员入行之初,就参演了好几部台湾电影,这类长镜头、深焦距和定镜拍摄其实都带有台湾电影的标志性符号。”

“是的,他未经雕琢的演技被认为浑然天成。

伏天明笑笑:“对,陆江没经过系统的表演训练,确实是块璞玉,也就天然适合长镜头。”

“那再聊聊导演刘荣。”主持人开启下一个话题:“这个蒙太奇鬼才在这部电影里,勇敢走出舒适区,放弃了他原本……”

……

我摁灭屏幕,感觉后颈像搭着一只冰凉的大手。以前解不开的谜题好像解开了点儿,但有更多我无法面对的疑问绕得更深。

我连忙买机票去他当时的剧组,想要见到伏天明。

到了已接近凌晨,他还没收工。

剧组嘈杂喧闹,头顶漆漆压压,大团大团的云在浓重的黑夜里会师似的聚合,却无人在意。

说不好我是预感到了天气突变,还是在意刘荣的话。我抓着熬红眼的导演,又一次干涉了拍摄计划,“要下暴雨了!”

我叫了收工。

“休息两天,嗯?”

房间里,我揽着伏天明。想起来之前某次,他虚脱到要去吊水,而我却只以为他没什么大碍。

“不要。我状态挺好的。”伏天明很固执。

窗外是震耳的雷声。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担心你!”我又忏悔:“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票房!”

“阿江。”他看着我,挂着微笑:“这是部献礼的片子,你把资源给了我,谢谢你。”

“这部片子是我拍的第一部主旋律的片子,剧本我真喜欢。”他试图得体而理智,但后背却微驼着,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说,几年前本该解决的事情发酵至今,愈发盘根错节。

“你太累了。”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明天多睡会儿。”

“阿江,我肯定能演好,我是真喜欢拍戏。影迷也喜欢看。”他继续了谈话,又往自己身上加了些筹码。

“好,你喜欢就好。”

伏天明把脑袋靠上我的肩膀,凉手开始解我的裤子。

我摁住他:“阿明哥,我今天无意中看了你的采访。原来刘荣第一个长镜头,是你的主意。”

伏天明愣了一下,笑了:“是不是很好玩!”

说罢,笑眼又觑着我,“但我不喜欢那个电影节!回去之后,我们的家就没有了!”

“都怪我!都怪我!”安静乖顺的脸忽然皱起来,眉眼弯着,却又淌下眼泪来。

窗外雷电交加,我的心也是,砰砰的。

话题完全转到我出乎意料的方向。我根本想不到,伏天明对于时间线的记忆是这样的。

“还会再有的。”我用拇指碾掉他的泪:“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房子。”

我安慰他,“官司也还没打完。”

“好可惜…”伏天明咽下了歇斯底里,身体却愈发颤抖。

我顺势搂着他。

伏天明靠着我,拿手腕内侧抹掉泪,好像已然成了一个习惯性动作。

“伏生乱丢衣服这么多年,在天平湾都有学整洁。”

Summer玩笑的话突然撞进脑子:“菲佣夸他有变乖,房间都肯自己整理。”

我的心被攥紧,捉住他的手,抱得更紧。

“谢谢阿江。”他扯着嘴角,不忘冲我道谢。

同时,嘴唇贴上来,手抓着我。

“不做吗?”伏天明抬眼看我,有一种询问地小心翼翼,那眼神令我晕眩。

我从来都不理智清醒。这么多年,我荒唐可笑地占有他,毫无道理地折磨他。

我的任性倔强在他的身体里东游西逛。

而我自己却隔岸观火!怎么才能变得和他一样……

我拉着他,愤怒地冲出房间,在走廊里狂奔,最后冲进暴雨里。

瞬间,我们浑身浇透。

全部的感官统统被唤醒,所有爱与恨不再蛰伏,它们冲破身体。

伏天明没有问我为什么淋雨,雨太大了,他跟在我的身后,和我一样大口呼吸着,紧紧拽着我的手。

电闪雷鸣间,我朝着制片的车一脚一脚地踹,发泄情绪,金属凹陷的闷响混着防盗警报尖鸣,刺穿雨幕。

雨点、雷声、警报声,一切那么吵,吵得人清醒,我猜,伏天明的感官肯定活过来了。

我也是,我不再神智不清,朦胧迷离,我终于听得见自己鼓胀的心跳。

我知道很多个梦要醒了——华丽的、破碎的、泥泞的。

我拽过伏天明颤抖的肩:“阿明哥,我知道你病了,我也是!”

雨水划过鼓膜嗡嗡作响:“我们一起治病。”

“我没病!”伏天明肩膀抖着,刘海被雨水冲刷下来,遮住眼睛。

或许他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一场暴雨,把所有人都浇得一样狼狈。

“淋了雨就会生病!”我嗡嗡地答:“雨太大了,不怪你!”

“我们现在都病了!我们一起…”

我双手抱着他的肩。

暴雨兜头浇下来,黑色的雨幕里,我大声吼着,呼吸被雨水粘住,我快要被淹死。

阿海也是这种感觉么?冰冷地水粘住呼吸,却不想自救。

伏天明扑在我身上,凉凉的皮肤紧紧贴过来,就那么勒着、贴着,脑袋埋进锁骨。

“阿江,我淋了雨,它害我生病。”伏天明颤颤地说。

“都是雨,都是雨……”他说着,抬手快速在我脸上抹一把,再甩开。

我终于得以呼吸。

“是的!我们忘记打伞!”我边大口呼吸边说。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任凭雨水狠狠砸落在肩上。

这些雨或许曾是海水,曾经淹没一切,窒息一切。也或许是纸醉金迷的江,奔涌不息的河。

都不再重要。

孤寂变成高空的寒冷,它们和尘埃拥抱,变得拥挤而沉重。

它们承受不住,只好没头没脑一头栽下去,又获得了最初的轻盈。

可砸在我们肩上,还是那样沉重!

该死的老天!永远就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来不及躲闪!

再次回到房间,我们一样的冰冷。我踢掉鞋子,帮他扯掉裹挟着脚趾的湿袜子。

我姿势怪异,手脚并用。因为我们紧紧抱着,一刻也不能分开。

我们一起泡澡,又重归于温暖。

我看着伏天明吃下了药片,又看着他变得昏沉,我曾经见识过的那种空洞。

他终于睡了。

我去酒廊找Summer:“三金那部片子,刘荣叫我别拍了。”

“那怎么行。”Summer从手机上抬起头,“伏生那么倔,他想拍,谁拦得住。”

“我。”我叹了口气:“不拍了。”

Summer却抿着嘴角:“我以为你是懂他的,阿江。”

“怎么连你也败了……”Summer看着我:“十几岁起,我就跟着伏生,帮他拦过很多通告、片约,自己为是地帮他做过很多决定。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很多人都是。”

“可是,爱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阿江,你知道么。伏生注定是要演戏的。”

“他演戏演得疯掉,不演戏也会疯掉……”

“其实,他好早就想不开……”

“十几年前了……”

我听见Summer说。

【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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