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席樾径直朝他走来的时候, 雨势好像渐小了。

言昭看着他在自己跟前停下。绵绵的雨丝落在他举起的伞面,隔绝出一方干燥天地。

空气仍然是潮的,湿湿的粘在皮肤上, 风吹过时就觉得凉。

言昭和他对视, 感觉自己望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湖,他的内心忽然也泛起似雨水落在湖里的涟漪。

“你淋雨了。”席樾走近才发现, 眉头蹙了下。

言昭肩头氤氲着雨渍, 头发丝也有残留。他的眼睛泛起明亮潮意,湿润润的,像雨落了进去。

“没关系。”言昭并不在意, 只是一点雨而已。

席樾把伞往前递了递, 微微倾斜, 让言昭顺利进到自己的伞下。

雨水一颗颗砸下来的声音变得清晰,有点像他们的心跳。

言昭没有主动同他说话。莫名地, 想起曾经在图书馆的那个雨夜,席樾特意等自己一起走, 也是为他撑伞。

地面淌着雨水, 他们同行,走得并不快。

偶尔有水坑的地方, 席樾会轻轻拉过言昭的手臂, 让他注意脚下, 带着他往旁边走。

席樾没有问他周末为什么在外面,但言昭发消息叫他来接, 就算远在地球另一端, 他也一定会出现的。

他必须出现。

因为这是言昭难得的主动。他表现出需要自己。

他必须紧紧抓住这一刻。

于是席樾的心脏被永恒地定在这场春天的雨里。

“回学校吗?”他问。

“嗯。”言昭是打算回学校的。

对此席樾没有表示赞同,只是说:“淋了雨会着凉,先去我那儿。”

他住的地方要比学校近。

“不用……”言昭正打算拒绝, 冷风一灌,忽然就打了个喷嚏,立刻感觉身上有点冷飕飕的。

席樾幽幽地看他一眼,好像在用眼神说“你已经着凉了”。

言昭领会到他想表达的意思,就默默不说话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席樾的公寓了,刚进屋,席樾就先把他推到浴室去,找了备用干净的浴巾和一套睡衣拖鞋过来,拿给言昭。

“洗个热水澡,”席樾开了淋浴,对言昭说,“热水多淋一会儿后颈的位置。”

这也是他在网上看来的办法,好像能预防感冒,不知道有没有用。

席樾带上了门。

言昭整个人还有点状况外,人已经待在浴室了,热水也放好了,室内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他也没再纠结,淋着热水洗了个澡。

过了一阵,感觉门被敲了两下。他关了水,听见席樾说把买的东西放门把手了。

言昭开了条门缝拿进来,袋子里装的是新买的一次性内裤。他不知道席樾考虑这么周到的,言昭的脸泛起点热意。

席樾找来的睡衣应该是他自己的,穿起来很大,有点长。言昭擦着头发出来。

坐在沙发上的席樾目光了过来,看见言昭穿上他的灰色睡衣,袖口松松垮垮地垂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手臂。

席樾去给他冲了一杯温热的感冒药,递过来。

刚洗过澡,言昭的眼睛还蒙着一层雾气,圆润地望着他:“你去买的?”

“嗯。”

言昭小口小口地喝掉。从浴室出来以后就有点鼻塞了,在生病方面他不会过多的拖延。

席樾不算平静地注视他。

潮湿的水汽和透白的皮肤衬得面前的人足够清纯,脸蛋被热气蒸得泛了粉,发尾淌下莹亮的水珠,连睫毛都湿湿的,好漂亮。他垂着眼睛,像猫儿一样慢慢吞吞地喝完药。

“苦吗?”席樾开口的时候,感觉自己喉间有些干涩,鼻息间萦绕着对方身上似有若泛着潮意的香气,让他很难思考。

言昭摇头,把杯子还给他。

席樾随手放在一旁,拿过更加吸水的毛巾替他擦拭头发,动作轻轻的,拂过耳畔,很怕惊扰到对方。

“我自己来。”言昭说。

尽管他这样说,但席樾仍然耐心地帮他把发尾的水分吸干。

言昭的头发不怎么长,额前碎发耷下来一些,是跟平日里很有距离感的模样不一样的,这时候特别纯且无害,偏偏这样也是最勾人,让人生出一种无端的侵犯欲。

想把这双明丽纯真的眸子弄湿,让他流出受不住的眼泪。

“下雨天怎么在外面?”席樾没话找话道。

言昭眨了眨眼,回答:“部门有聚餐。”

“好吃吗?”

言昭说一般吧。

他说话带着点鼻音,鼻子还是不通气。他吸了吸鼻子,好可怜。

不久之前,言昭还说自己体质很好,但天气总是无常,气温回升之后他穿的不多,一场急雨就给他弄着凉了。言昭在心里暗暗着想,明明冬天最冷的时候都没有生病,真是奇怪。

他愣神了。

席樾敏锐地察觉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席樾指尖从头发移到他眼前,擦过言昭还残留着水汽的眼睫。

言昭忍不住眯了眯眼。

席樾觉得他总是会无意识流露出可爱的瞬间,要很细心才会捕捉到。

在外人面前,是看不到的,他很会保持边界和距离,不会翻出脆弱的肚皮。

席樾捏了捏言昭凉凉的鼻尖:“小猫。”

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有着宝石般透亮眼珠的漂亮猫咪,有时候高冷的,不许不熟的人类靠近。

说完,还没等言昭反应过来,他就去拿吹风机了。

言昭这回没让席樾帮忙吹头发,言昭自己吹的。

吹风机嗡嗡持续的声响带来一种特别的平静和安心,也许是因为言昭做什么都好看,很吸引人,席樾就站在一旁定定看了会儿,然后回身去浴室,准备把言昭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很快,他又退出来,回到言昭身边。

耐心等言昭吹完,他问:“内裤呢?”

他问这么直接,言昭眨了两下眼睛,头发还留着淡淡的热意,很暖和,连带着脸颊也热了。

“我扔了。”言昭说。

他洗澡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在席樾家里晾自己的内裤好像有点别扭。避免这种情况,言昭很果断地把它扔了。反正这种贴身衣物也得勤换新。

席樾眼眸微眯了下,不认同地看他。为什么扔?换下来洗干净就好了。

言昭默默移开视线,不看他。

席樾倏地邪邪笑了下,看起来很坏地问:“怎么,怕我看啊?”

有时候他真是有点厚脸皮的。

言昭耳朵霎时热了,紧接着清淡的眉就轻轻蹙起,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嗔怒:“你变不变态。”

某人被骂也完全不在乎,反而觉得言昭这样子很是生动,给他说得心里头怪异地舒坦,有点爽。

甚至还想听他多骂几句。

“还怕我变态?”席樾吊吊眉梢,猛地向前把人堵着,留出很少的空隙,“都跟我回家了,那怎么办?”

言昭努力地往后仰了仰,他能感觉出来席樾应该是故意逗自己,但即便这样,也还是很有压迫感。

“耳朵好红。”席樾带着笑说道,他倾身,手指覆上去,摩挲面前这人的耳朵。

言昭其实脸皮很薄,不禁逗。就算脸上再镇定,耳朵总是会先一步出卖他的心思。

耳畔泛起一阵微小酥麻的电流,言昭忍不住推他,席樾就跟着退一步,这会儿瞧着又很听话地不为难自己了。

“你再这样,我不理你。”

他语气很正式。

席樾看他样子冷冷的,耳朵的红却还没消下去,他心下一软,很讨好地拉了拉言昭的手指:“要理。”

“饿了没有?我给你煮面吃。”席樾问他。

聚餐吃饭的地方味道一般,席樾记着的,也知道言昭口味会挑,遇到不好吃的,就吃很少。他本来就瘦。

言昭没有拒绝。

于是席樾去厨房。

一个人在这住的时候,他很少自己买菜下厨,心血来潮或者周学义他们过来玩的时候才会做一顿好的。平时只会备些方便的食物,饿了就随便吃点,多数时候,他是在学校和外面吃。

冰箱里没有什么食材,柜子里还有不久前朋友拿过来的意大利面速食,说是买多了,给他尝尝。

味道还可以的。

席樾不用按照上面的做法来,他自己就能弄得好吃。

言昭在一旁看了看,好像不用他帮忙。他对食物没有最喜欢的偏好,但是不喜欢的偏好倒是很多,不喜欢吃太辣的,不喜欢吃豆芽金针菇木耳和笋,不喜欢腥味重的,还有一些得吃了才知道,得看具体调味,不合口味的都不会再吃。

席樾做这个意大利面的时候,感觉还可以。不过这种食物,再难吃也不会到哪里去。

盛好上桌,言昭问他:“你不吃?”

席樾坐在他对面,摇摇头,说没饿。

他饶有兴致地看言昭吃东西。

言昭吃得慢,细嚼慢咽小口进食,赏心悦目。

“味道怎么样?”

“可以。”言昭说。

这算是夸奖,席樾勾了勾唇。

半晌,席樾手肘支在桌面,撑着半边脸,仍然盯着他,提议道:“言小昭,我其实很会挑好吃的店,要不要跟我吃饭?”

他又在邀请。

算起来,席樾邀请言昭好几次了,言昭以前也拒绝过好几次。

不过上次的艺术展,他答应了,只是时间还没到,还有几天。

言昭吃不下了,但又觉得浪费食物,他拿着叉子戳了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吃,看起来像是在想事情。

席樾没有等他回答,先观察了下言昭的神情,问:“吃不完了?”

“…嗯。”

“给我吧。”

把吃剩下的给他会不会不好,言昭还在犹豫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很是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并且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

事实上席樾不会刻意追问,他不怕言昭拒绝,也总会有理由发出新的邀请。追人不就是要这样吗?害怕拒绝还追什么人。

席樾总有一些会让他出乎意料的举动。

不过,于言昭而言,在下雨天主动发消息问席樾来不来接,也是一种自身行为的出乎意料。

他没有对别人这样做过。

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那样做。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道理的吧,也不用去纠结具体的意义。

言昭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顺着那个问题答应,也不算拒绝地回应他:“看完艺术展,我们去上次你说的那家店吧。”

他的话音很轻,神色却是很认真的,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席樾的心头突然重重地跳起来,望向他的眼眸逐渐变深。

对面的人却瞥开了视线,只当作没看见般,默默拿起手边的温水喝。

席樾目光紧紧追着他,心跳得厉害。

他不笨,不可能听不出言昭的言外之意。只是近在咫尺的念头,让他不敢确定。整颗心都躁热着,仅仅因为言昭轻飘飘的一句话。

言昭总是很轻易地将他拿捏住。

席樾忍着悸动,在他脸上寻找任何一丝有可能的情感,问:“真的?”

言昭看他还要确认,也挑眉,淡淡地反问:“你不想?那算了。”

眼看他就要反悔,席樾甚至有些急切地去拉住他的手,灼热的手心攥着言昭细长漂亮的手指,他沉声道:

“我想,言昭,我当然想。”

他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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