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定会的

江夏在祠堂里面待了许久。

久到供桌上的香燃尽了三炷,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久到他的膝盖跪得发麻、小腿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在牌位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个受了委屈之后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哭泣是有声音的,但悲伤是无声的。

他的哭声早就停了,但那种钝痛还在,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紧不慢地扎在他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不致命,但足够疼。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些碎片——江妈妈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江爸爸看新闻时皱着眉头的样子,芝芝抢他零食时得意的笑脸,王胖子打游戏输了之后摔鼠标的动静。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像水面上漂着的落叶,他想伸手去捞,但它们漂得太远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我今天就走不出这个祠堂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袖子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又用袖子的另一面擦了一遍,这次更用力,把鼻头和眼眶都擦红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转动。

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下肢,等那股针刺般的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排排的牌位。

太祖爷爷王春。

太祖奶奶江芝芝。

太舅祖爷爷江夏。

【王胖子,你小子现在是我的太祖爷爷了,我连骂你一句都得先掂量掂量辈分。】

【芝芝,你也是,你现在是我的太祖奶奶了,你要是知道我在这一世混成这样,是笑话我还是心疼我?】

【大概是先笑话我,然后再心疼我吧。你们俩的脾气,我太了解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也很短暂,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走出了祠堂。

王来喜在门外守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儿子进去的时候,天还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被阳光照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镀了一层金。

他站在祠堂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院子,假装在看风景。

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听到了儿子的哭声。

那哭声从祠堂里面传出来的时候,王来喜的脊背僵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他没有转身,没有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不想进去。

他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别哭了”?太轻飘飘了。

“会好起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爸理解你”?他确实理解,但理解有什么用?理解能改变什么?

他理解儿子的痛苦。

他当然理解。

江夏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这个孩子从小就活泼,上蹿下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猴子。

他记得江夏三岁的时候,非要爬到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上去,爬了一半掉下来,摔在草坪上,愣是没哭,拍拍屁股又往上爬。

他记得江夏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里追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满院子跑,嘴里喊着“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小女孩不理他,他就一直追,追到人家回家了还在门口站着。

这个从小就喜欢漂亮小女生的孩子,现在要被当作“女生”嫁人、生孩子。

王来喜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像被人拧了一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是疼,是拧——那种感觉比疼更难受,是一种扭曲的、变形的、无法舒展的钝痛。

他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换谁谁能接受?

一个好好的男孩子,从小被当男孩子养大,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突然有一天告诉你——你身体里有个子宫,你得嫁人,你得生孩子,这是你的“义务”。

这已经不是“落差大”能形容的了,这是直接把一个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连降落伞都不给。

心理上的落差太大了。

王来喜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

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感情的父亲,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像苏清那样温柔地安慰人。

他能做的,就是在门外站着,等儿子出来。

这是一种很笨拙的父爱。

但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他也想过,如果他有更大的本事,如果王家不是“做点小生意”的普通人家,而是像霍家、顾家那样的大世家,他是不是就能保护儿子不受这些委屈?

是不是就能对那个什么生育评估说“不”?

是不是就能让那些上门提亲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但现实是,子宫摘除手术在现今的社会是违法的。

不是“不推荐”,不是“有风险”,是违法。

写进了法律的那种违法。

任何医院、任何医生,如果给一个健康的、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做子宫摘除手术,那就是触犯刑法,是要坐牢的。

医生坐牢,医院关门,当事人也要被强制纳入“国家优育计划”,失去人身自由。

没有医院敢做这个手术。

除非是坏死的、癌变的、不摘就会死人的那种器官。

像江夏这样——子宫功能完好、评级S、卵泡储备量全国顶尖——想都不要想。

他们王家还没有和整个社会对抗的底气。

王来喜想到这里,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是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让孩子受苦了。】

这句叹息他没有说出口。

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他的愧疚和自责都藏在他那日渐发福的身体里,藏在他不平静的心里。

他不会说“对不起”,但他会用行动告诉儿子——爸在,爸一直都在。

祠堂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江夏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头也有点红,但脸上没有泪痕了——至少没有明显的泪痕。

他用手背胡乱擦过,但擦得不够仔细,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泪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爸,我好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时那种沙哑,但语气是平稳的。

王来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没有多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江夏感觉到了。

“儿子,”王来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太舅祖爷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江夏的肩膀,看向了祠堂深处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

江夏顺着父亲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块牌位——“太舅祖江公夏之位”。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王来喜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我没事”的强颜欢笑,也不是一个“你别担心”的敷衍笑容。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决心的笑。

笑容不大,但很亮,像乌云裂开一道缝之后漏下来的那束光。

“一定会的。”

【我自己保护自己,那是必定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