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主人不太高兴

其他三个人见姜彻吃瘪,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都在乐。

霍君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汤的雾气,不动声色地看了姜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笑,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顾时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

裴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写满了“有趣”。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王来喜重新坐回主位,端着他的凉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苏清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工作主要是在蓝星还是超级星”“家里长辈们身体怎么样”“你们平时工作忙不忙”。

都是一些普通的、不会冒犯任何人的、社交场合的标准问题。

四个年轻人一一回答,得体温和,挑不出毛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从一点走到两点,从两点走到三点。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杏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手表超过三次。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耐烦。

没有一个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在等,安静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

这是世家子弟的基本修养。

你可以等,但你不能让人觉得你在等。

你的耐心是你的筹码,你的沉得住气是你的底牌。

你越是急,对方越是不急。

你越是不急,对方反而会开始着急。

王来喜看着他们,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下午三点四十分,院子外面传来了悬浮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那种轰鸣的、张扬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平稳的的声音。

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江夏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哼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调子,但听着就很愉快,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江夏走进院子的时候,心情确实很好。

今天在射击馆,他的成绩又进步了。

十发子弹,有一发打到了九环的边缘,虽然张保镖说“那算八环半不算九环”,但江夏觉得自己离九环已经很近了。

李保镖今天破天荒地说了句“不错”,虽然语气跟说“你呼吸了”差不多,但能从李保镖嘴里听到正面评价,已经是一种殊荣了。

他戴着那副黑色的半指手套,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指,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奶奶今天说要做红烧排骨,这会儿他的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他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还在。

然后他看到了那四辆悬浮车。

进了主楼,笑容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不想见的四个人。

霍君屹。姜彻。顾时衍。裴峥。

四个人的目光在江夏进门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双眼睛,四种眼神。

霍君屹的深邃沉静,姜彻的狭长带笑,顾时衍的冰冷评估,裴峥的精致审视。

四束光打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像四盏追光灯同时对准了舞台中央的演员。

江夏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后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但心里确实高兴不起来,笑容又被暂停了。

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时海水慢慢离开沙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惊讶,三分烦躁,三分无语,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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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霍君屹扫到姜彻,从姜彻扫到顾时衍,从顾时衍扫到裴峥,然后停在了茶几旁边那堆半人高的礼物上。

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无声的宣言。

江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站在客厅门口,黑色的半指手套还没摘,帆布鞋上还沾着射击馆靶场的灰色粉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特有的红润。

他看着那四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们好”,不是“你们来了”,不是“好久不见”。

是“你们怎么来了……”。

省略号后面的潜台词是——“我好像没有邀请你们”“我家好像不是公共场所”“你们能不能让我清净几天”。

这句话的语气,介于质问和抱怨之间,介于烦躁和无奈之间。

不是客气,不是热情,不是任何社交场合应该有的礼貌用语,而是一个被烦透了的人,在看到烦他的东西又出现时,最真实的、最本能的、最不加修饰的反应。

霍君屹看着江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江夏的脸上下移,看到了他手上那副黑色的半指手套,看到了他被手套包裹的、圆润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然后移开了。

姜彻笑了,笑得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好像江夏那句“你们怎么来了”是什么好笑的玩笑。

“想你了,就来了。”

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时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裴峥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江夏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三个人都长。

从头顶的发旋,到额前的碎发,到微红的鼻尖,到抿紧的嘴唇,到握着拳的手,到沾着灰的帆布鞋。

他的目光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不会留下痕迹,但江夏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的不适感又回来了。

江夏被看得不自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转身就走,但他刚回家,能走到哪里去?

他想上楼回房间,但那显得他好像在躲什么。

他深吸了第二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客厅。

他没有看那四个人,径直走向了苏清和王来喜那边。

他站在苏清身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苏清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什么。

王来喜看了儿子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夏夏回来了,饿不饿?奶奶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谢谢奶奶,奶奶对我最好了。”江夏的声音软了一些。

爷爷坐在沙发上,拄着拐杖,看了孙子一眼,又看了那四个年轻人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从“客人等主人”变成了“主人回来了,但主人不太高兴”。

那堆礼物还堆在茶几旁边,像一堆沉默的、包装精美的、价格不菲的、但暂时没有人敢去拆的糖衣炮弹。

江夏站在苏清身边,没有坐下。

霍君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他。

姜彻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着看着他。

顾时衍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

裴峥坐在椅子上,微微偏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四个人的目光,像四根无形的线,从四个方向牵着江夏。

江夏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杯王来喜亲手泡的、已经凉透了的龙井茶上。

茶汤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黄绿,失去了刚泡出来时那种鲜活透亮的光泽,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

他在那杯茶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不太真实的。

在这个世界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否则……

麻烦就会自己找上门。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四个人点头,起身跟着江夏去了阳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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