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想孤独终老

时间就这样走到了六月底。

C市理工大学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厚得像涂了一层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教学楼下的栀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香气浓得化不开,路过的时候甜得发腻。

江夏从穿着衬衫换成了穿着短袖,从喝着热豆浆换成了喝着冰美式。

这期间,霍君屹、姜彻、顾时衍、裴峥四个家伙时常来江夏跟前献殷勤。

频率不一,方式各异。

霍君屹来得最少,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

他不空手来,但也不带什么贵重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袋苹果,有时候是两杯咖啡,有时候只是一句话“路过,看看你。”

他的“路过”通常需要绕路四十分钟,但江夏不知道这件事。

姜彻来得最勤,一周至少三次。

他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东西,鲜花、巧克力、限量版球鞋、最新款的游戏机。

他的追求方式像他的性格一样高调张扬,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江夏。

但他的花第二天就谢了,巧克力江夏送给了李成蹊,球鞋穿了一次就搁在鞋柜里积灰,游戏机倒是玩了。

顾时衍来了四次,一次比一次沉默。

第一次他带了一本古籍,手抄本的《黄帝内经》,装在檀木盒子里,据说价值连城。

江夏没收,让张保镖退了回去。

第二次他带了一盆兰花,说是自己养的,江夏看了一眼,说“我不会养花”,顾时衍说“我教你”,江夏说“没时间”。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带,在江夏公寓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第四次他在江夏上课的教学楼下面等了一个小时,江夏从侧门走了,他不知道。

裴峥来了五次,每次都带着最新的科技产品,全息投影设备、智能家居中枢、限量版的悬浮滑板。

他的礼物都很贵,包装都是最精致的,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

那种“我在看一个物件”的目光,让江夏每一次见完他都觉得不舒服。

江夏不为所动。

他的心像一块磐石,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毫无感觉。

唯有对霍君屹,江夏有那么一丝丝微妙感觉。

和霍君屹见面的次数多了,聊的话题也多了。

从编程到射击,从射击到格斗,从格斗到人造子宫的技术瓶颈,从技术瓶颈到龙国的人口政策,从人口政策到蓝星的污染治理。

霍君屹的知识面很广,也不咬文嚼字,而是用江夏喜欢的方式和他交谈。

他说话的时候不会打断你,不会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会听,会点头,会沉默几秒钟再回答。

和他聊天,像坐在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边,不急,不躁,水到渠成。

江夏虽然快和霍君屹处成哥们儿了,但爱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红线,哥们儿就是哥们儿,兄弟就是兄弟。

他可以和霍君屹称兄道弟,可以和他一起吃饭、聊天、打游戏,可以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让你觉得舒服的人之一。

但不能越过那条线,不能动心,不能动摇,不能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想到他。

因为一旦动了心,他就输了。

不是输给霍君屹,是输给这个时代,输给那些逼着你“变弯”的规则和制度,输给了自己曾经的、作为钢铁直男的全部人生。

六月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结束了。

江夏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热的。

超级星的夏天比蓝星热,但不是蓝星那种湿热,而是一种干热,像被关进了烤箱。

可能是因为超级星距离太阳更近吧。

他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短短十分钟的路,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李成蹊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然后把另一瓶递给江夏。

江夏接过来喝了一口,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凉凉的,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夏哥,”李成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江夏,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的生育率要不是只有B,以我俩的关系,我高低要争取一下你。”

“滚!”江夏毫无包袱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很彻底,眼白多过眼黑,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包。

李成蹊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的笑声在六月底的热风里散开,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李成蹊的笑声收了,换上了一副认真脸。

他侧过头看着江夏,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慢了下来。

“话说,你和四大世家的人,一个都没有看对眼的?”

江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超级星的天空永远那么蓝,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块被PS过的背景板,蓝得让人想把它戳个洞,看看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喜欢男人,”江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回答李成蹊,“想孤独终老。实在不行,死在二十三岁前一天也行。”

他说“死在二十三岁前一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壮,没有自怜,只有无奈的、认命的自嘲。

李成蹊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块一块的亮和暗。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夏哥,你就这么放弃自己了?”

“那不然呢,”江夏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成蹊,摊了摊手,“我不想给人当老婆和生育机器。”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一个人在说“我不想当生育机器”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

应该有愤怒,有悲伤,有不甘,有至少一种激烈的、滚烫的、能让人感受到“这是一个活人在说话”的情绪。

但江夏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字都念对了,但感情一点都没进去。

这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李成蹊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

他伸手在江夏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啪”的一声脆响。

“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不吃,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肚子有肉了,上次穿那条牛仔裤,扣子差点崩开。”

“那是牛仔裤缩水了。”

“……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缩水的?”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走出了学校大门。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六月底的阳光下缓缓流淌。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同学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那些同学的表情各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掏出手机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像一只蜘蛛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将在几天后,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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