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器官还在。

这四个字像四根绳索,从四个方向同时抛向霍君屹,他伸手抓住了,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指腹发紫。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从站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坐在地上。

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铁架,地面是冰凉的金属板,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颈椎,但他感觉不到冷。

充血的眼睛,红色慢慢消散,眼中隐隐有泪光。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他的身体一直处于高度应激状态,心率始终在一百二十以上,血压高到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的声音。

现在,高压之后的泄力,就开始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姜彻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顾时衍站在姜彻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满身是血的人,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太用力,唇周泛出一圈白。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拳头在袖子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三次。

裴峥站在最后面,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偶。

他的脸色比江夏的还白,白到嘴唇都没有颜色。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资格进那个房间,他知道。

从霍君屹说“你们裴家将在龙国寸步难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从委员会的人告诉他“绑架者是索菲娅公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从他决定追求江夏但没有彻底了断与索菲娅的关系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不留余地。

房间里的医生还在忙碌。

止血,缝合,包扎,输血。

监护仪的声音从急促变得平稳,滴——滴——滴,像一首慢板的安魂曲,但不是为死者演奏的,是为生者。

江夏的睫毛不再颤了,呼吸变得平稳了,脸上的苍白被输血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

麻药的药力还没过,他还在睡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来了,不知道自己的子宫差一点就被一个疯女人从身体里挖出来,移植到疯女人的身体里。

江夏的心率和血压恢复正常后,医疗团队不敢有丝毫耽搁。

医生亲自做了评估,确认病人生命体征稳定、适合转运后,一群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将江夏从医疗船的临时手术室转移到了快艇上。

快艇在黑暗中劈开海浪,四十五分钟后靠上了驱逐舰的舰舷。

舰上的医疗舱虽然设备齐全,但毕竟不是正规医院,只能做临时处理。

委员会早已协调好了蓝星这边的医疗资源。

首都人民医院,首都乃至龙国最好的医院,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专家团队、最好的护理人员。

一架医疗专机在驱逐舰的甲板上降落,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海面泛起白色的浪花。

江夏被抬上飞机的时候,身上盖着保温毯,脸色白得像纸,好在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平稳地跳动着。

只要它还在跳,天就还没塌。

霍君屹跟着上了飞机。

没有人请他上去,他也没有问任何人“我能不能上去”。

他就是上去了,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像影子跟着光一样地坐到了江夏旁边的座位上。

飞机上的医疗官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非家属不得陪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霍君屹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忍心拒绝的东西。

姜彻和顾时衍也上了飞机。

他们坐在后排,隔了一个过道,谁都没有说话。

飞机的引擎轰鸣声很大,但三个人之间的沉默比引擎声更大,大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机舱分成了两个世界。

前舱是昏迷的江夏和守着他的霍君屹,后舱是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沉默地坐在黑暗里的年轻人。

裴峥没有上飞机。

他站在驱逐舰的甲板上,看着医疗专机的尾灯在夜空中慢慢变小,从两个光点变成一个光点,从一片光变成一粒星,从一粒星变成虚无。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领猎猎作响,咸腥的海水味混着柴油的废气味道扑面而来,他像一尊被遗忘在码头上的雕塑,一动不动。

特勤人员押着索菲娅公主从船舱里走出来。

她的衣服上沾了血,不是她自己的血,是江夏的。

她在挣扎中被突击队员按倒在地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血迹。

她的头发散了,金色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口红花了,眼线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打碎了的精致瓷瓶,碎片散了一地,狼狈而尖锐。

“裴峥……”她看到裴峥的那一刻,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透了,像两汪融化的冰川水,冷,但清澈。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很可怜。

她是真的爱他,爱到不惜犯罪,爱到不惜绑架一个无辜的人,爱到不惜把一个S级生育能力者开膛破肚、想取出子宫、移植到自己体内。

这种爱是扭曲的、畸形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但它是真实的。

裴峥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像大理石雕像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索菲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你忘了吗?”

三个月前的那天,他在超级星的一家咖啡厅里对她说:“我们结束吧。不是因为你不好的,是我不再爱你了。”

她哭了,他给了她一张纸巾,然后起身离开了。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成年人之间的分手,不都这样吗?

哭了,痛了,然后慢慢淡了,忘了,各自开始新的生活。

他没有想到,她从来没有“开始新的生活”。

她一直在原地,在黑暗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死地攥着那段已经死去的感情,像攥着一把破碎的玻璃,手被割得血肉模糊,但就是不肯松开。

“就算你移植了江夏的子宫,拥有了S级的生育能力,”裴峥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绑架犯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解释一个常识,“我们龙国的世家也不可能接受一个外族当儿媳妇。”

这是真话。

龙国四大世家,传承数百年,血统观念根深蒂固。

一个鹰国的公主,哪怕是王室正统,哪怕拥有S级的生育能力,也不可能嫁入裴家。

不是因为歧视,而是因为世家需要的是在龙国本土有根基、有资源、有人脉的联姻对象,一个外族女子,给不了这些。

“不是只要能给你生孩子就好了吗?”索菲娅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问自己,而不是在问裴峥。

她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爱一个人,不就是为他付出一切吗?

为他生孩子,不就是爱的终极表达吗?

为什么她做到了这种程度,他还是不要她?

裴峥没有再回答索菲娅的问题。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黑暗的大海。

海面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深沉的、像深渊一样的黑暗。

他的背影在探照灯的光柱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甲板一直延伸到船舷,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不是他这一代就他一个继承人,发生这种事……裴家能直接换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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