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就先处着吧

病房里一片死寂。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地响着,一声一声,像一座古老的钟在敲响,每一响都敲在沉默的间隙里,把沉默打碎,再让沉默重新聚拢。

窗外的阳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浅金色,影子在地板上缓缓地移动。

大概过了几分钟,姜彻从窗边直起了身体。

他站直了,用手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动作很随意。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江夏。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夏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坦然的、甚至还带着一点释然的表情。

“夏夏是个明白人,”姜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但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清透,“好吧,我知道我出局了。那咱们有缘再见。”

他说“有缘再见”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不强求,也不挽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让江夏看到了他的侧脸。

那线条流畅的、狐狸一样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侧脸上,此刻有一种江夏从未见过的、安静的、像落满了雪的远山一样的表情。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顾时衍是第二个走的。

他走到江夏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有“评估”,不再有“审视”。

“再见。”

两个字,言简意赅,像他这个人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的时候,蓝色的光影划过,就如同画下了一个句号。

姜彻在外面等着顾时衍,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王来喜起身去送了一下。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了电梯的方向。

王来喜只送到电梯口,看着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朝里面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回病房,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老一辈人看年轻人感情纠葛时特有的感慨。

苏清从会客区走进来,坐到了江夏床边的椅子上。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那碗还没吃完的皮蛋瘦肉粥,用手背贴了贴碗壁——凉了。

她把碗放到一边,重新打量着自家儿子,心里觉得很欣慰。

【这孩子,竟然也能这样成熟地处理问题了,真的是长大了 。】

但同时,她也很担心。

“夏夏,你拒绝这三家,是准备选小霍?”苏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眼睛里的期待出卖了她。

江夏摇了摇头,动作不快不慢,幅度不大不小。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相处。”

江夏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处兄弟,霍君屹是顶级的。他有分寸,不越界,不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非要找话题,不会在你需要空间的时候贴上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有人在追我”,你只会觉得“有个人在身边”。这种感觉,很舒服。】

【但舒服就是喜欢吗?不是。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心跳加速,是脸红,是说话结巴,是看到他的消息会忍不住笑出来。这些症状,我一个都没有。我对霍君屹,没有这些。我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不累。】

【不累。这个标准,放在婚姻里,算高还是算低?】

【上辈子的人结婚,要看“爱不爱”。不爱就不结,爱了才结。但这个时代,爱不爱不重要了,“合适”才重要。霍君屹是四大世家里最合适的一个。比起随机分配给一个陌生人,霍君屹……他真的不错。】

【可是,不难受就是幸福吗?】

他不知道。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苏清不能,王来喜不能,霍君屹自己不能,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

因为答案不在别人手里,在他自己心里。

而他的心,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浆糊里的材料很复杂。

有对这个时代的愤怒,有对被绑架的恐惧,有对伤口的疼痛,有对未来的迷惘,有对霍君屹的感激,有对“选不选”的纠结。

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粘稠,混乱,无法分辨。

他需要一个勺子,慢慢地把这些浆糊搅匀,也许过一段时间,它们会自动分层。

但霍君屹,会给这个时间吗?

昨晚霍君屹的呢喃,他听到了一些,霍君屹是喜欢他的。

但江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应他。

喜欢一个人久久得不到回应,也是会放弃的吧?

【他的喜欢能坚持到我23岁的前一天吗?人心可是世界上最复杂难辨的。】

【哎。先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从浅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再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病房里的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不刺眼的、像家里客厅一样的灯光。

王来喜从会客区走进来,给江夏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两个苹果的旁边。

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细细的、透明的,在灯光下扭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杯口流向天花板,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江夏看着那缕热气,脑袋思绪放空,什么都没想。又盯着苹果看了好一会儿。

王来喜坐到江夏床边,看到儿子盯着床头柜上的苹果发呆,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吃个苹果?我给你削。”

“不吃了,”江夏摇摇头,收回目光,看着王来喜,试探地问道,“爸,你觉得霍君屹怎么样?”

王来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儿子嘴里问出来,和从苏清嘴里问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这么一问,王来喜敢肯定自家儿子的天平已经偏向了霍家小子。

“小霍这个人,”王来喜斟酌了一下用词,“稳重,靠谱,有担当。家世好,但不靠家世。目前看来对你也是真心。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他能在你昏迷的时候守你三天,伺候你,连我叫他休息都不肯,这份心,假不了。”

江夏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那就先处着吧。”他说。

苏清和王来喜对视了一眼。

苏清的眼睛里有笑意,王来喜的眼睛里有释然。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

霍君屹大概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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