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有点害怕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好几次了。

自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霍君屹就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王家的独子,怎么会姓江?

以前关系没到那个份上,不好问。

问了就像是在调查别人的家世,像是在查户口,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利用的信息”。

霍君屹不喜欢那种感觉,也不希望江夏有那种感觉。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问了。

江夏听到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沉默不长,大概两三分钟。

但霍君屹注意到了,江夏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移到了那棵被橘黄色灯光笼罩的银杏树上。

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翻动,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手掌在向他招手。

江夏组织了一下语言。

虽然是“复述”一个被家族传下来的故事,虽然表面上他和‘江夏’是两个人,但实际上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要怎么轻描淡写地复述自己的死亡。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坐着的是霍君屹,是他的实习男友,不是外人。

“我有一个太舅祖爷爷叫江夏,”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他是做子宫摘除手术时,大出血而死的。”

他顿了顿。

“在我查出也有子宫的时候,爸妈给我改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得到太舅祖爷爷的庇佑。”

他说完了。很简单,几句话,几十个字。

把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禁忌、一对父母对孩子的担忧和祈愿、一个名字背后沉重的历史,全部压缩进了这三句话里。

他没有说“太舅祖爷爷死得很惨”,没有说“爸妈当时有多害怕”。

那些东西太大了,太沉了,他不想把它们从柜子里翻出来,摊在霍君屹面前。

但霍君屹还是看到了。

不是因为江夏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说“大出血而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霍君屹的手瞬间握紧了。

大出血。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在脑子里炸开,炸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里闪过的画面是医疗船,手术室,金属床,白色的床单被血染红了一片,红色的面积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残忍的、让人心碎的花。

江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和脚踝上有被绑过的勒痕,红紫色的。

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在倒计时。

他在那里站过,在那里看过,在那里感受过。

如果那天、那艘船、那间手术室里的那些人,没有在他赶到之前停下来,如果刀口再深一厘米,如果再晚五分钟。

那么江夏就会像他的太舅祖爷爷一样,死在手术台上,大出血。

霍君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液一样的白。

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太用力,唇周泛出一圈青白。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着某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遥远的、可怕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在抖。

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像砂纸打磨的声音。

江夏看着他,看着那张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的脸。

他见过霍君屹的沉稳,见过他的从容,见过他的笑,见过他微微皱眉时的紧张,见过他眼底的青黑和眼角的血丝。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霍君屹的这个样子。

像一个溺水的人,像一个从悬崖上掉下来、在半空中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的人。

江夏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我不该说这个的。我说的太直接了。大出血这种词,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医学名词,但对一个刚经历过“差点大出血没了”的人来说,这个词的杀伤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自己是当事人,我觉得无所谓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他不是。他是那个站在手术室门口、看到我满身是血的人。他的记忆,比我的记忆更血腥。】

“怎么,吓到了?”

江夏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还是要坚持和我结婚生孩子吗?”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万一我也死在手术台上……”

话没说完。

一只手。

霍君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来,在江夏的嘴唇前面停住了。

不是捂住了他的嘴,是停在了他的嘴唇前面,隔着一厘米的距离。

那一厘米的空气被霍君屹手心的温度加热了,变成一小片温热的、无形的屏障,把江夏没说完的话挡了回去。

“不会的。”

霍君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声音和他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霍君屹,说话是平稳的、克制的、每一个音节都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是破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江夏从未听到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强行缝合起来的质感。

“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要哭,而是因为情绪太大了,大到眼眶装不下,溢出来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覆在他的眼球表面,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热的、更透明的、像被烧化了的玻璃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江夏,目光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深,江夏一时半会儿读不完。

里面有恐惧,有自责,还有别的什么,比这些都更深、更重、更难形容。

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很多年、终于发了芽的种子,嫩芽顶开了头顶的土,第一次见到了光,然后它发现自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大到连根都扎进了地壳的最深处,拔不出来了。

霍君屹很激动。

认识几个月,江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激动。

从见面到现在,霍君屹永远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霍君屹的表情都始终是克制的、收着的、像一本合上的书,你知道里面有内容,但没有打开之前,你看不到任何一页。

此刻,这本书被风吹开了。

风不大,但刚好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行被泪水浸湿过又干了的、模糊的、但用力看还是能看出来的笔迹……

我很怕失去你!

江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红了的眼眶、那只停在自己嘴唇前面一厘米处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霍君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霍君屹的手从自己面前拿开,轻轻地放在床单上,然后松开。

“你冷静,”江夏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他也慌了,那这个人就真的没人能拉了,“我只是假设。”

“夏夏,”霍君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但呼吸还是很重,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刚从高负荷运转中停下来的机器,虽然关了电源,但扇叶还在转,“我有点害怕。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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