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忍忍……

医生进来查房时江砚躲了出去,他实在没法面对徐向北那张垂着眼睫、一言不发的脸了,他靠在门口,听见医生问徐向北今天感觉怎么样,徐向北低声回答:还行……江砚想,这个回答可能是有点儿违心了。

他去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抽了根烟,送餐的电话打过来,说已经上电梯了,他转身去电梯间等了一会儿,取了餐回了病房。

早饭依旧挺丰盛的,有徐向北很喜欢的鸡蛋面,但他冷着脸不说话,只眼睛淡淡地往那碗面上瞄了几次,江砚把喂了一半的奶黄包放下,端起碗来用筷子卷着面条喂到他嘴前,徐向北默默吃了有小半碗,然后撇开头不肯再吃了。

“怎么了北哥,再吃一点。”江砚小心地问。

“费劲。”徐向北说。

面条汤汤水水的,他只能斜靠着,吃起来确实不方便。

“那我用勺子给你弄断。”

“不吃了。”徐向北用右手勉强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那我给你剥个芋头吧,这个口感很面,也挺好吃的。”

“不了。”徐向北把纸往垃圾篓里一扔,没看他。

还生着气,只是这应该也算不上是发脾气,徐向北脾气不怎么好是真的,但眼下这种处境,换了谁情绪不好都正常,江砚已经摸清了这人性格克制,挺讲道理的,他只是忍不了这种不体面和难堪,但即便如此,他被逼急了也只会冷着脸不说话,从未故意找茬迁怒于人。

江砚有点内疚,一个把体面看得那么重的人,经受了这么多折磨都没开口骂过人,自己怎么就不能多体谅一点,多注意一点这其中的分寸呢……

严礼来时,未进门就听见徐向北咬着牙一言难尽的骂人声。

“放开,疼,你滚……”

“……别弄了,啊——你滚开,我不做了,疼疼疼……”

严礼吓一大跳,推门进去就看见江砚正一手扶着嗷嗷叫的徐向北的左肩,一手托着他左胳膊往起抬,来回轻轻活动着,帮他做复健。

徐向北脸都疼青了,额角全是冷汗,但其实胳膊抬起的幅度就那么一点儿。

“我以为给你掰折了呢,”严礼叹了口气,“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坚强点儿?叫得这么惨。”

江砚叫了声“严哥”,把徐向北的手慢慢放下,徐向北喘着气,江砚想给他整理一下衣领,把他露出来的肩膀给盖住,徐向北往后哆嗦了一下,咬牙道:“别动我了!你离我远点儿……”

态度真恶劣啊,严礼吃惊于几天不见,徐向北对人的态度就变成了这样,看那架势要不是骨子里那点儿体面拦着,就差破口大骂了。江砚没吭声,还是给他盖好,然后去洗手间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徐向北浑身僵硬,一脸防备地看着他,江砚说:“那我先出去,你们聊。”

“怎么了这是?闹矛盾了?”严礼悄声问。

“没,”徐向北沉着脸憋了一会儿,岔开话题问了句:“厂里怎么样?”

严礼每次来除了操心徐向北的恢复情况,其实也有很多公司的事儿要找他谈,虽说徐向北把一切都交给他打理,但很多东西还是需要他来拍板,只是这回,门外的江砚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谈点儿别的什么了。

今天确实把人给惹急了,虽然自己并非有心,但也许,徐向北会想提一句换护工的事儿吧……毕竟那是个脸皮儿那么薄的人,气急了,实在想换也不是不可能……

严礼出来时江砚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送人到电梯口,严礼按下按钮,叹了口气。

江砚心沉了一下。

“小江啊。”

“嗯?”

“向北那人有时候脾气不怎么好,他摊上这事儿也遭了大罪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没有,北哥他挺好的。”江砚说。

“他人确实不坏,挺讲道理一人,就是有时候吧,说不上来有点儿娇气……”

江砚抬头看着严礼,严礼神色诚恳:“医生说接下来要开始适当复健了,流程怎么弄你也清楚,他要是受不了疼骂你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江砚过了好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就辛苦你了,”严礼松了口气,拍拍他肩:“他刚偷着跟我说让给你加点钱,别折腾他,这一个多礼拜了疼得刚好了点儿,复健那个滋味他受不了,所以我估计着他那个臭脾气又得不配合,你就受点儿累,多担待。”

江砚反应了一下,嘴角微微挑了挑,应道:“我明白,你放心吧严哥。”

“成,钱肯定少不了你的,你多尽心,我这儿先谢谢了。”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严礼兜里电话也响了,他一边接起来往里走,一边对江砚摆了摆手,“回吧。”

江砚看着电梯门关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呼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徐向北这几天排便挺规律的,而且不需要开塞露辅助了,这得益于江砚的悉心,他每次在徐向北有便意时就给先他揉肚子,揉一会儿就会顺畅很多,徐向北对此也有点习惯了,不再像之前心理处刑一样受煎熬。

“想大号吗北哥?”时间差不多了,江砚从洗手间拿着便盆出来,放到一边,轻声问他。

徐向北“嗯”了一声,江砚搓搓掌心,弯下腰一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放到他的腹部,轻轻按了下去……

徐向北每次弄完都会出点汗,江砚用热毛巾给他浑身擦一遍,又给他喂了点水。

腿上外固定支架的针孔已经开始结痂了,不再覆盖敷料,江砚做完简单的局部清洁护理,洗了手回来站在床边看着徐向北的肩膀,又往他脸上扫了两眼。

“你要干什么……”徐向北被看得不安起来,“我上午已经运动过了。”

“要每天少量多次,北哥,一次就几分钟,程度已经很轻了,你只要坚持一下就好。”

“我不,”徐向北睁大眼睛,断然拒绝,“这才第几天?骨头还没长好呢,等再过些日子再说。”

“但医生交代了现在就得开始做,你也听见了。”

大概私下想给江砚加钱收买他手下留情,就是因为听见了医生的交代,可是严礼到底怎么跟人说的?不是缺钱吗?怎么加钱都不管用了?

手腕被江砚握住的时候,即便很轻,徐向北立马就痛呼起来:“疼!你别动我——”

“复健没有不疼的,北哥你得配合。”

之前不喊疼除了两人之间还不够熟不好意思之外,也是因为那种钝痛虽然持续不断,但只要不动,加上止疼药的药效,徐向北咬牙还勉强能忍,但复健不一样,复健是明知道疼,还要故意往疼了去弄,徐向北忍不了,江砚一抬他胳膊,他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感觉肩膀要断了!

“如果受伤的位置长期不活动,会愈合不良,肌肉肌腱也会萎缩,直接影响到以后……”

“我知道!”徐向北低声喊了一声,“道理都懂”这句老调重弹他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可是他疼啊,他恐惧这种疼,忍疼是件特别消耗人的事儿,他受够了,可他的胳膊此刻就那么被江砚托在手里,连抽回来都做不到了。

这任人摆布的日子要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江砚确实没骗人,只慢慢做了几分钟就结束了,徐向北也没再叫唤,只咬牙吸着气强忍。

江砚又去拧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徐向北忽然胸口颤了一下,“江砚——”

“怎么了?”江砚动作一顿。

“我想咳嗽,我……”咳嗽吸气时肺部扩张会导致肋骨伤处剧痛,咳出来的瞬间腹压增大,那种震动牵扯的疼能要命,这滋味徐向北尝了不止一次了,他极度惊恐。

江砚立即扔开毛巾,两手捂住他的肋骨,微微施加力道按住,徐向北拼命压着劲儿,颤抖着咳了好几声,疼得整个人几乎痉挛。

太可怜了,太让人心疼了……江砚松开手,不敢再碰他,徐向北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说道:“我不想复健,能不能别这么急……”

“好,”江砚什么都答应,扶着他微微侧过身,用掌根捋着推他的后背,“还有没有痰?咳出来了吗?”

“没有了……”

“那今天就不做了,北哥,你别紧张。”江砚把人扶着躺好,用垫枕给他把手肘垫高,盖上了被子。

“其实今天严哥过来,我以为你会跟他说换护工的事,”江砚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徐向北,“我以为你生我气了,其实我知道你想换人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徐向北气息奄奄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但是你没让我走,还让严哥给我加钱,你这人挺心软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时候心软解决不了问题,既然你没赶我走,我就得担负起我该负的责任,复健这个事儿,我不能对你心软。”

徐向北瞪着他。

“骨伤愈合这个过程,难的本来就在后头,复健很重要,北哥,”江砚尽可能放轻声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要等它完全长好了,不疼了才做,那就晚了。”

“我就是不想做,再等等……”徐向北固执道。

“可是你想过不按时复健的后果吗?耽误了,肌肉会萎缩无力,关节黏连功能受限,再想恢复就难了,到时候你花再大的功夫,忍再多的疼,功能性和协调性也会大不如初,现在都知道在骨折稳定的前提下,康复介入越早,恢复得就越好,而且只是从做一些简单的牵引开始,程度很轻,这点忍耐对你来说不难,北哥。”

说得轻巧……徐向北扭开头不想说话。

“其实看着你疼,我心里也挺不好受的,”江砚看着他,说:“但是你再忍忍,熬过这些必经阶段,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的,行吗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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