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触摸不到的侧脸
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夜晚，似乎总是比其他地方更长，更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流动的、冰冷璀璨的城市星河，映不亮室内一丝暖意。灯光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黯淡，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顾怀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也没有站在窗前。他坐在一侧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邃如夜、此刻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屏幕的眼眸。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角度有些偏，像是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不易被察觉的位置拍摄的。背景是A大宿舍区常见的绿化带和长椅。照片的主角，是苏晏清。
他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熟悉的白色保温餐盒。他正低头吃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照片捕捉到的瞬间，他似乎在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神情是难得的、全神贯注于食物的放松，甚至因为吃到合口味的东西，眉眼间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舒展的柔和。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也照亮了他依旧苍白、但似乎因为进食而有了些许血色的脸颊。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照片像素很高，甚至能看清他嘴角沾到的一点点酱汁，和握着筷子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程谨言悄无声息地站在沙发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没有呼吸的影子。他刚刚将这张由今日负责暗中保护（及观察）的保镖传回的照片，呈递给顾怀砚。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顾怀砚在深夜独自处理完工作后，会花上不短的时间，沉默地看着这些每日传来的、关于苏晏清用餐的抓拍照。没有指令，没有评价，只是看。
顾怀砚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照片上。落在少年微微鼓起的腮帮，落在那沾了酱汁的嘴角，落在那低垂的、显得异常温顺的睫毛上，也落在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后颈。
照片里的晏清，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一点点，像很久以前，那个还会在他面前，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露出满足神色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顾怀砚心里那片冰冷死寂的荒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灼热滚烫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名为“现实”和“距离”的冰水狠狠浇灭，只剩下刺骨的疼痛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贪婪凝视。
他能通过照片，“看到”他吃下了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看到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看到他在那一刻，或许是放松的，没有沉浸在那些沉重的调查和危险中，也没有被那些关于“恶心”和“不正常”的冰冷字眼所折磨。
这就够了。
他只需要知道，晏清好好地吃了饭，身体能得到些许滋养。这就够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是否猜到了来源，是否感到困扰甚至厌恶……那些，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顾怀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冰凉的平板屏幕边缘摩挲。然后，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抬起，悬在了屏幕上方，屏幕的光映得他指尖一片冰冷的白。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照片中苏晏清的侧脸上。那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挺秀的鼻梁，形状姣好的嘴唇，和那颗在左耳垂下方、此刻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小小泪痣……
鬼使神差地，顾怀砚的指尖，朝着屏幕，缓缓地、颤抖地，落了下去。
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屏幕上，苏晏清的侧脸位置。
冰凉的、坚硬的玻璃屏幕触感传来。与记忆中那柔软温热、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皮肤触感，天差地别。
可顾怀砚却仿佛被那冰冷的触感烫到一般，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悬停在半空。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胸膛微微起伏。
他就这样，维持着指尖虚悬、目光深凝的姿势，看了很久。仿佛透过这冰冷的屏幕和像素构成的影像，能触摸到那个遥远而真实的人，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能拂去他嘴角那点碍眼的酱汁，能……将他重新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他周身所有的寒意与孤寂。
但，不能。
指尖之下，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这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
是十年无法言说的温情与伤害，是一场“替身”的荒唐闹剧，是一次以血为契的“保护”与背叛，是那句将他打入地狱的“恶心”与“不正常”，是如今这不得不放手、却依旧在暗处窥视守护的、扭曲而绝望的僵局。
他甚至连像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着一张照片，假装触碰的资格，都充满了罪恶感和自我厌弃。
顾怀砚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瞬间翻涌的、近乎破碎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依旧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悬在屏幕前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抵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平板电脑的侧边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照片，连同照片上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痛彻心扉的少年侧影，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
办公室里，重归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遥远的霓虹光芒，透过厚重的玻璃，投下微弱而冰冷的光线。
顾怀砚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生机的雕塑，被遗弃在这空旷冰冷的、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顶层牢笼之中。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压抑的胸膛，和眼底深处那片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冻结的、深沉的痛楚与荒芜，证明着这颗早已碎裂成千万片的心脏，还在跳动。
还在，为他而痛。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酒柜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拿出一瓶烈酒，拔掉瓶塞。
没有用杯子。
他仰起头，对着瓶口，灌下了一大口。
冰冷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烧下去，带来剧烈的刺痛和短暂的麻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掩盖心里那场永无宁日、也永无止境的、无声的凌迟。
才能让他，在即将被思念和悔恨吞噬的深渊边缘，获得片刻的、虚假的喘息。
夜色，正浓。
而这场始于一个雨夜、终于无尽寒冬的、无望的爱恋与守护。
仍在黑暗中，沉默而固执地，继续着它的徒刑。
顾怀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也没有站在窗前。他坐在一侧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邃如夜、此刻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屏幕的眼眸。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角度有些偏，像是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不易被察觉的位置拍摄的。背景是A大宿舍区常见的绿化带和长椅。照片的主角，是苏晏清。
他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熟悉的白色保温餐盒。他正低头吃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照片捕捉到的瞬间，他似乎在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神情是难得的、全神贯注于食物的放松，甚至因为吃到合口味的东西，眉眼间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舒展的柔和。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也照亮了他依旧苍白、但似乎因为进食而有了些许血色的脸颊。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照片像素很高，甚至能看清他嘴角沾到的一点点酱汁，和握着筷子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程谨言悄无声息地站在沙发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没有呼吸的影子。他刚刚将这张由今日负责暗中保护（及观察）的保镖传回的照片，呈递给顾怀砚。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顾怀砚在深夜独自处理完工作后，会花上不短的时间，沉默地看着这些每日传来的、关于苏晏清用餐的抓拍照。没有指令，没有评价，只是看。
顾怀砚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照片上。落在少年微微鼓起的腮帮，落在那沾了酱汁的嘴角，落在那低垂的、显得异常温顺的睫毛上，也落在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后颈。
照片里的晏清，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一点点，像很久以前，那个还会在他面前，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露出满足神色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顾怀砚心里那片冰冷死寂的荒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灼热滚烫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名为“现实”和“距离”的冰水狠狠浇灭，只剩下刺骨的疼痛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贪婪凝视。
他能通过照片，“看到”他吃下了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看到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看到他在那一刻，或许是放松的，没有沉浸在那些沉重的调查和危险中，也没有被那些关于“恶心”和“不正常”的冰冷字眼所折磨。
这就够了。
他只需要知道，晏清好好地吃了饭，身体能得到些许滋养。这就够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是否猜到了来源，是否感到困扰甚至厌恶……那些，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顾怀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冰凉的平板屏幕边缘摩挲。然后，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抬起，悬在了屏幕上方，屏幕的光映得他指尖一片冰冷的白。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照片中苏晏清的侧脸上。那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挺秀的鼻梁，形状姣好的嘴唇，和那颗在左耳垂下方、此刻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小小泪痣……
鬼使神差地，顾怀砚的指尖，朝着屏幕，缓缓地、颤抖地，落了下去。
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屏幕上，苏晏清的侧脸位置。
冰凉的、坚硬的玻璃屏幕触感传来。与记忆中那柔软温热、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皮肤触感，天差地别。
可顾怀砚却仿佛被那冰冷的触感烫到一般，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悬停在半空。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胸膛微微起伏。
他就这样，维持着指尖虚悬、目光深凝的姿势，看了很久。仿佛透过这冰冷的屏幕和像素构成的影像，能触摸到那个遥远而真实的人，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能拂去他嘴角那点碍眼的酱汁，能……将他重新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他周身所有的寒意与孤寂。
但，不能。
指尖之下，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这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
是十年无法言说的温情与伤害，是一场“替身”的荒唐闹剧，是一次以血为契的“保护”与背叛，是那句将他打入地狱的“恶心”与“不正常”，是如今这不得不放手、却依旧在暗处窥视守护的、扭曲而绝望的僵局。
他甚至连像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着一张照片，假装触碰的资格，都充满了罪恶感和自我厌弃。
顾怀砚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瞬间翻涌的、近乎破碎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依旧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悬在屏幕前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抵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平板电脑的侧边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照片，连同照片上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痛彻心扉的少年侧影，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
办公室里，重归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遥远的霓虹光芒，透过厚重的玻璃，投下微弱而冰冷的光线。
顾怀砚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生机的雕塑，被遗弃在这空旷冰冷的、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顶层牢笼之中。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压抑的胸膛，和眼底深处那片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冻结的、深沉的痛楚与荒芜，证明着这颗早已碎裂成千万片的心脏，还在跳动。
还在，为他而痛。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酒柜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拿出一瓶烈酒，拔掉瓶塞。
没有用杯子。
他仰起头，对着瓶口，灌下了一大口。
冰冷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烧下去，带来剧烈的刺痛和短暂的麻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掩盖心里那场永无宁日、也永无止境的、无声的凌迟。
才能让他，在即将被思念和悔恨吞噬的深渊边缘，获得片刻的、虚假的喘息。
夜色，正浓。
而这场始于一个雨夜、终于无尽寒冬的、无望的爱恋与守护。
仍在黑暗中，沉默而固执地，继续着它的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