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循环的烙印

自那夜在车上无声崩溃之后,顾怀砚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顾氏顶层,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主持冗长的会议,与各方人物周旋谈判,冷静,高效,无懈可击。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甚至比以前更甚,让原本就畏惧他的下属更加噤若寒蝉。

只有程谨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顾怀砚的车上,车载音响的默认播放列表里,多了一首歌。只有一首。是苏晏清的《无题》。它被设置为单曲循环,但音量通常调得很低,低到在行驶的噪音中几乎听不见具体歌词,只有那沉郁压抑的旋律,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地、无声地流淌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顾怀砚从不主动提及这首歌。他坐在后座时,或是闭目养神,或是看着窗外,或是处理平板电脑上的文件,仿佛那萦绕在耳边的、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旋律,根本不存在。

但程谨言不止一次,从后视镜里看到,在某个红灯路口,或者行驶在特别安静的路段时,顾怀砚会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搭在文件边缘或膝盖上的手指,会几不可查地、随着旋律的某个转折或重音,极其轻微地蜷缩或颤动一下。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也会在瞬间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深沉的痛楚,随即又迅速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沉寂。

那首歌,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了这辆属于顾怀砚的移动空间里,也刻在了他看似无波的心湖最深处。日夜循环,提醒着他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和如今这令人窒息的现状。

这天下午,顾怀砚从一场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中抽身,略显疲惫地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程谨言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并低声汇报了几件需要他即刻知晓的事务。

其中一件,是关于苏晏清的。程谨言的语气平稳如常:“苏少爷的新歌《无题》,数据持续走高,目前已经连续三周占据各大榜单榜首,打破了多项记录。业内评价很高,认为其艺术性和商业性都达到了新的高度。另外,关于歌词的解读和猜测,在网络上的热度依旧未减,但苏少爷本人和团队没有做任何回应,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顾怀砚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眼,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声音听不出情绪:“嗯。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咖啡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程谨言似乎犹豫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闪了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信息,用那种汇报日常工作般的、平静无波的语调,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另外,有音乐圈的朋友私下聊起,说《无题》这首歌,从词曲创作到编曲演唱,晏清少爷都参与极深,尤其是歌词,据说是他亲自执笔,情感投射非常……个人化。制作人陈勋私下评价,这歌是‘用命写的’。”

“用命写的”。

四个字,如同四颗冰冷的子弹,猝然射入顾怀砚看似平静的胸腔!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灼痛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钝的抽痛,那痛感如此熟悉,如此尖锐,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维持着那个端着咖啡杯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有那骤然抿成一条冰冷直线、血色尽失的薄唇,和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骤然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用命写的……

所以,那些字字泣血的歌词,那些绝望嘶喊的旋律,都是晏清用他所经历的痛苦、用他被自己伤得千疮百孔的心、甚至是用他对待这场无望爱恋的“生命”为祭,谱写出来的安魂曲?

这个认知,比仅仅听到歌曲本身,更让顾怀砚感到一种灭顶的、近乎毁灭性的痛楚和自我厌弃!他几乎能想象,晏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深夜里,一字一句地写下那些句子,又是以怎样的决绝,走进录音棚,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撕开,唱给所有人听。

而他顾怀砚,就是那个将晏清逼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是他,用十年温情织就了一张温柔的网,让晏清深陷其中,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和爱恋。

是他,在晏清鼓起勇气、用生命保护他之后,用最冰冷残忍的话语,将他彻底推开,判了他感情的“死刑”。

是他,让晏清不得不独自面对父母的疑案、苏氏的暗流,在孤独和危险中挣扎,最终,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祭奠那场无望的爱恋,也向他(或许也是向自己)宣告——从此,废墟之上,独自生长。

“用命写的”……

顾怀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就能将程谨言那句平静的陈述带来的毁灭性冲击,强行压下。

但他做不到。

那四个字,像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与他记忆中晏清苍白脆弱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依赖或委屈看着他的小鹿眼、仓库里替他挡棍时决绝的背影、咖啡馆里被他话语击碎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幅鲜血淋漓的画面,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那片翻涌的赤红和痛楚,已经被强行压回最深处,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近乎死寂的荒芜。

他没有对程谨言的话做出任何回应。没有评价,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露。仿佛程谨言刚才说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行业八卦。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却也烫红了他指尖的咖啡,放回了桌上。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然后,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声音是惯常的、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死寂和失态从未发生:

“下午和亿丰的王总约了几点?”

程谨言看着顾怀砚迅速戴回那副冰冷面具、仿佛无事发生的侧脸,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立刻回答:“三点,在二号会议室。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嗯。”顾怀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不再说话,专注地看起文件。

程谨言不再打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里,重归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顾怀砚翻阅文件时,纸张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眼前晃动的,依旧是程谨言那句话,和晏清可能伏案写歌时、苍白脆弱的侧影。

“用命写的”……

顾怀砚搭在文件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然后,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思绪和情绪,重新压回心底那片早已冻结的冰海之下。

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总裁的面具。

仿佛那颗刚刚被那四个字狠狠刺穿、正在无声流血的心脏,并不是他自己的。

只有他知道,那首名为《无题》的歌,从此以后,将不仅仅在车中循环。

也将在他的生命里,在他每一个无法成眠的深夜,在他每一次看似平静的呼吸间,无声地、永恒地循环下去。

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也成了他对自己,最残酷,也最理所当然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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