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以身护之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放慢了千万倍。

苏晏清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那根从天而降、带着锈迹和死亡气息的沉重钢架,在自己的视野中急速放大。耳畔是脚手架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扭曲断裂声,和苏明成疯狂而绝望的嘶吼。身体因为极度的惊骇和肩膀的剧痛,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下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顾怀砚。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近乎狰狞的恐慌和决绝!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令人敬畏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里面翻涌着苏晏清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顾怀砚朝着他冲了过来。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虚影。快得……仿佛要撕裂空间。

苏晏清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怀砚的身影,在钢架即将砸中自己的前一刻,如同最坚固的盾牌,蛮横地、义无反顾地,撞开了他!

不,不是撞开。

是顾怀砚用他自己的整个身体,侧着,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在了苏晏清的身上!力道之大,让苏晏清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踉跄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砾的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但比起这个,更清晰的是心脏骤然悬空、然后疯狂下坠的恐慌!

“哥——!!!”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嘶喊,终于冲破喉咙的阻滞,从苏晏清口中迸发出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怀砚的方向——

就在顾怀砚撞开苏晏清、自己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力和反作用力而微微失衡、无法完全躲开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轰然炸开!

是那根沉重的、带着尖锐断口的钢架,狠狠砸落下来的声音!但没有砸在苏晏清原本的位置,也没有完全砸在顾怀砚身上。

顾怀砚在撞开苏晏清的同时,用尽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将苏晏清护在怀里的方向,猛地拧身,用自己的右侧肩膀和后背,迎向了那根砸落的钢架!

钢架没有完全砸实,擦着他的右侧肩胛骨和上臂外侧,狠狠划过!尖锐的锈蚀断口,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撕裂了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衬衫,狠狠切入皮肉骨骼之中!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顾怀砚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但右侧肩膀和手臂处,深色的西装面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一种更深、更暗的、温热的液体浸透、染红!刺目的鲜血,如同蜿蜒的小溪,顺着被撕裂的衣物破口,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息。

顾怀砚的脸色,在受伤的瞬间,变得一片骇人的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和鬓角。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承受着肩膀处传来的、清晰到极致的、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因为剧痛而弯下腰。他依旧挺直着背脊,如同一棵受伤却不肯倒下的青松,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地、颤抖地,按住了右侧血流不止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越过自己肩头的伤痛,急急地、带着未散的恐慌和后怕,投向了被他撞开、摔倒在地的苏晏清。

看到苏晏清虽然摔倒在地,身上沾了灰尘,手肘膝盖可能擦伤,但显然没有被钢架直接砸中,性命无虞时,顾怀砚眼底那抹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才几不可查地消散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般的……虚弱,和依旧未曾完全褪去的余悸。

“晏清……” 他开口,想确认苏晏清是否安好。但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气音和无法掩饰的痛楚,只吐出两个字,就因为牵动伤口而闷哼了一声,额角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

苏晏清呆呆地坐在地上,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砚右肩那片迅速蔓延、刺目惊心的血红,和那不断从指缝滴落的、温热的液体。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刚才那声钢架砸落的闷响,和顾怀砚压抑的痛哼,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血……

好多血……

哥……流血了……

为了……救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烫在了苏晏清的心脏上!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麻痹的剧痛,和一种灭顶般的、混合着震惊、恐惧、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到极致的悸动!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踉跄着扑到顾怀砚身边,伸出手,想去碰触那个流血不止的伤口,却又不敢,手指颤抖地悬在半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哽咽而完全变了调,语无伦次:

“哥!哥你怎么样?!流、流了好多血……伤口……深不深?疼不疼?我、我叫救护车!对,救护车!”

他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顾怀砚看着眼前这个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此刻却因为恐惧和泪水而氤氲模糊的小鹿眼,心里那片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发冷的角落,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他强忍着肩膀处传来的、一阵阵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轻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苏晏清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肩头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运动服传来,带着一丝因为失血而略显的冰凉,却奇异地,让苏晏清狂跳不止、几乎要崩溃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丝。

然后,顾怀砚看着苏晏清的眼睛,用尽力气,让自己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安抚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

却像是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击中了苏晏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没事了。

哥说,没事了。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明明脸色苍白如纸,明明痛得额角全是冷汗……

却对他说,没事了。

苏晏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顾怀砚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沾着血迹的、冰凉的手掌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对顾怀砚受伤的痛悔、以及某种被如此决绝地、以生命为代价守护着的……巨大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心悸。

顾怀砚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少年温热的眼泪和颤抖,感受着他全然的依赖和恐惧,心脏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液体,浸润得微微发软。肩膀的剧痛依旧清晰,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但此刻,他只想维持着这个姿势,让这个吓坏了的孩子,哭一会儿。

至于旁边那个早已被顾怀砚雷霆手段和眼前这惨烈一幕吓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苏明成,以及仓库门口不知何时悄然出现、迅速控制住现场、并联系救护车和警方的、程谨言带来的黑衣保镖……

此刻,在顾怀砚的眼里,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只在自己怀里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身上。

和肩膀上,那处为了他,而留下的、疼痛却清晰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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