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掌心的湿意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海下的碎片,缓慢地上浮,挣脱黏稠的黑暗与混沌。最先苏醒的,是痛觉。右肩处传来沉重、钝滞、却又无比清晰的痛楚,像有烧红的铁楔深深钉入骨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撕裂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激。紧随其后的,是遍布全身的、手术与失血后的巨大疲惫与虚弱感,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

然后,是触觉。

左手,没有被那恼人的钝痛过多侵扰,但手背上有着针头刺入的异物感,和点滴液体流入血管带来的、细微的凉意。然而,最清晰、最无法忽视的触感,来自这只手的掌心,和与之交握的另一只手。

一只比他小了许多,却异常温热,甚至有些汗湿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并不明显,正以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执拗的力道,轻轻握着他的手掌。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他手背的皮肤上摩挲着,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的痒意,如同羽毛拂过冰面。

是晏清。

这个认知,无需睁眼,便如同烙印般刻入顾怀砚缓慢运转的思维。只有晏清,会有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触感,这样……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握力。他竟然在这里,握着他的手。

顾怀砚没有立刻睁开眼。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也像被黏住。麻药的余威和失血后的眩晕,让他依旧置身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他放任自己维持着沉睡的假象,感官却异常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

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微香。远处有仪器规律的、低微的“滴滴”声,衬得这空间格外寂静。而近在咫尺的,是苏晏清清浅却并不平稳的呼吸,带着细微的鼻音,和……一种压抑的、湿漉漉的气息。

他在哭。

这个念头,比肩上的伤口更清晰地刺中了顾怀砚的心脏。一股混合着钝痛、酸涩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猝然涌上心头。他想立刻睁开眼睛,想用惯常的、或许已经失效的冰冷或严厉,让他停止这无谓的泪水。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贪恋着掌心传来的那点真实的、温热的触感,和这份难得的、无人窥见的靠近。

他听见苏晏清低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哥……”

那声音很轻,沙哑,破碎,像受伤小兽的呜咽,直直钻进顾怀砚的耳膜,也钻进他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冰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紧接着,是更轻的、近乎梦呓般的低语:

“你快好起来……”

“我害怕……”

“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我害怕……”

“你快好起来……求你了……”

“别再……受伤了……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最后那句“别再丢下我一个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顾怀砚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带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近乎毁灭的剧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加疯狂失控的狂擂!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酸楚。

丢下他?

他何尝想丢下他?

他用十年的时光筑起高墙,用最伤人的言语将他推开,用疏离和冷漠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不就是为了……不“丢下”他吗?不就是为了让他远离自己这肮脏晦暗的心思,远离那些可能因他而起的危险和非议,让他能够走向一条“正常”的、阳光灿烂的道路吗?

可结果呢?

他把他推得更远,伤得更深,甚至……将他推入了真正的、致命的危险之中。而最终,还是他,不得不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再次将他“捡”回来,护在身后。

多么讽刺。

多么……失败。

苏晏清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温热而湿润,尽数落在了顾怀砚的左手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灼人的力量,穿透了他冰凉皮肤的阻隔,一路烫进血液,烫进骨骼,也烫进了他冰封的心脏。

顾怀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源于心底那片被泪水浸润、开始龟裂的冻土。

他感觉到苏晏清将他的手捧得更紧,将脸更深地、依恋地贴在他的掌心。温热的皮肤,湿润的泪痕,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带着泪意的气息,紧紧包裹着他冰凉的指尖。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脆弱,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来自苏晏清的、最真实的靠近。

他想抽回...

可他做不到。

身体僵硬,指尖冰凉,只有掌心那片被泪水濡湿的皮肤,传来清晰到令人心悸的温度和湿意。那湿意,像是最温柔的腐蚀剂,一点点侵蚀着他冰冷的外壳,也一点点浸透他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窗外,夜色深沉。病房里只有一盏壁灯,投下昏黄黯淡的光晕,将床边相依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模糊了边界。

时间在寂静和这无声的依偎中,缓缓流淌。

顾怀砚依旧闭着眼,维持着沉睡的假象。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长长的、覆在眼下的睫毛,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冰封湖面下,被春风拂过的、第一缕微不可查的涟漪。

而他被苏晏清紧紧握住、贴在温热脸颊边的那只手,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查地、极其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想要抓住那掌心的湿意,和这份短暂、脆弱、却真实得让他心脏发疼的……

靠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