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尘埃落地

苏明远、苏明成一案的审理,在证据确凿、舆论高度关注的情况下,进行得异常迅速。开庭那天,苏晏清拒绝了顾怀砚陪同进入法庭的提议,只让程谨言和律师跟着。他想独自面对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审判。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气氛凝滞。苏晏清坐在原告席旁听席的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沉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被告席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的二叔苏明远。

不过数月,苏明远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伪装的儒雅和精明,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灰败和一丝强撑的、外强中干的凶狠。苏明成则耷拉着脑袋,眼神呆滞,仿佛早已认命。

庭审过程,公诉人出示的证据链环环相扣,无可辩驳。伪造的合同、篡改的技术参数、流向不明(实则指向苏明远控制空壳公司)的巨额资金、当年肇事司机“意外”身亡前的异常账户变动和通话记录、以及苏明远亲信和王副总等人的证词(在确凿证据和警方压力下相继倒戈)……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十年前那场精心伪装的“意外”车祸,和背后隐藏的贪欲、背叛与谋杀,血淋淋地剖开在日光之下。

苏晏清安静地听着,看着。当公诉人展示父母车祸现场的照片和法医报告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用力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重新睁开,继续看下去。当听到苏明远为了掩盖罪行,甚至企图对他这个亲侄子灭口时,他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顾怀砚没有进入法庭,但他一直等在外面的车里。程谨言实时将庭审情况简单汇报给他。当听到关键证据被一一呈现,苏明远脸色越来越灰败时,顾怀砚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法院庄重的建筑上,深邃的眼眸里,是冰冷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法庭内那个少年的疼惜与守护。

最终陈述阶段,苏明远还在做最后的狡辩和抵赖,将责任推给已死的司机和“办事不力”的苏明成,声称自己只是“监管不严”、“用人失察”。但他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法官当庭宣判。苏明远,犯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故意杀人罪(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苏明成,作为从犯和主要执行者,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尘埃落定。

苏晏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掌心里,是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形掐痕。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那片压了十年、沉甸甸的、混合着血仇、悲愤和迷茫的巨石,仿佛随着那声法槌响,轰然落地,碎成齑粉。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失声,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和一种……空旷的茫然。十年执着追寻的目标,突然实现了。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在程谨言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顾怀砚沉静而担忧的脸。

“上车。” 顾怀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晏清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清晰的、只为他一人流露的关切和等待,心里那片空旷的茫然,仿佛瞬间找到了锚点。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驶离法院。车厢内一片寂静。苏晏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许久,才低声说:“结束了。”

“嗯。” 顾怀砚应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将他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露出掌心那触目惊心的掐痕。他蹙了蹙眉,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那伤痕,力道温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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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清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和包裹感,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顾怀砚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顾怀砚挺括的西装面料,消失无踪。

顾怀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车子没有开回别墅,而是驶向了郊外的墓园。

苏晏清父母合葬的墓地,坐落在一片安静的山坡上,周围松柏苍翠。顾怀砚陪他走到墓前,将准备好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了苏晏清。

苏晏清独自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父母含笑的黑白照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照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拂过父母的名字。

“爸,妈。”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来看你们了。”

“害你们的人……今天,被判刑了。无期。他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了。”

“苏氏……我会拿回你们留下的东西。不是用来争权夺利,我会用它,做点你们会高兴的事。”

“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喜欢的事业,有……在乎的人。”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静静等候的、身姿挺拔的顾怀砚,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他对我很好。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你们……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温柔的回应。

苏晏清的眼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放声的、酣畅淋漓的痛哭。将十年来的委屈、恐惧、愤怒、思念,和此刻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与悲伤,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尽情倾泻。

顾怀砚站在不远处,看着少年单薄颤抖的背影,和那压抑了十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但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守在那里,为他挡开所有可能的风雨,也给予他全然释放的安全空间。

不知哭了多久,苏晏清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用力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

苏晏清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顾怀砚深邃而温柔的眼眸。他反手,紧紧抓住了顾怀砚的手臂,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支柱。

“哥……”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依赖。

“嗯,我在。” 顾怀砚低声应道,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而珍重,“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

苏晏清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进顾怀砚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顾怀砚也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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