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悬空的答案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呼吸声,甚至电流的底噪,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有漫长的、令人心慌的空白,透过听筒,沉沉地压在苏晏清的耳膜上,也压在他骤然悬空的心脏上。

卫生间里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冰冷的大理石墙面透过薄薄的卫衣传来寒意,却不及心底骤然涌上的冰凉万分之一。苏晏清维持着将脸埋在臂弯里的姿势,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朵紧紧贴着听筒,捕捉着那端任何一丝可能的声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怀砚没有立刻回答。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平静的、甚至略带责备的语气让他别胡思乱想,或者直接命令他发地址。也没有……用任何方式,来否定或安抚他这个问题背后,那份赤裸的、不安的试探。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苏晏清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因为紧张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热度,在这片冰冷的沉默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逐渐蔓延的恐慌。

他问出来了。

把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恐惧和不确定,用最狼狈、最不堪的方式,问出来了。

他在问什么?他在问顾怀砚对他的好,是不是独一无二,是不是只因为他是苏晏清。他在问,如果十年前那个雨夜,被顾怀砚带回家的,是另一个同样可怜无助的孩子,顾怀砚是否也会给予同样的温柔、纵容、十年如一日的守护,和那些……让他越来越无法自拔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和细致入微。

他在质问那份“好”的起源和本质。

也在试探,自己这个人,在顾怀砚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是不是可以被轻易替代的“意外”。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对他自己,也对顾怀砚。

他凭什么问?凭十年的养育之恩?还是凭自己那点可笑的、日渐膨胀的依赖和……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就是问了。在酒精的掩护下,撕开了所有理智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脆弱、最贪婪、也最没有安全感的核。

他等着顾怀砚的回答。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也许哥哥会生气,用更冷的话斥责他不知感恩,胡思乱想。

也许哥哥会感到荒谬,觉得他无理取闹。

也许……哥哥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告诉他“你是唯一的”,“没有别人”。

无数的“也许”在脑海中疯狂闪过,带来希望,也带来更深的恐惧。

然而,顾怀砚只是沉默。

长久的,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回答,都更让苏晏清心慌。因为它意味着,顾怀砚在思考。在斟酌。在衡量。而这个需要“思考”才能给出的答案,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苏晏清的心,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海,四周是黑暗和压力,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顾怀砚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摘下了金丝眼镜,捏着眉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晦暗和……疲惫。因为他的问题,而不得不去直面某些一直回避的东西,而产生的疲惫。

这个想象,让苏晏清的心脏抽痛起来。他不该问的。他打破了某种平衡,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兄弟”表象的窗户纸,捅了一个洞。而洞后面,可能并不是他期待的风景。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发抖。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片沉默的重量,想要挂断电话,逃进更深的黑暗里时——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

顾怀砚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得仿佛摩擦过粗粝的砂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疲惫,和某种苏晏清从未听过的、近乎痛楚的克制。

他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如果。”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电波,重重砸在苏晏清的耳膜上,也砸在他不断下沉的心上。

没有如果。

什么意思?

是说他苏晏清的存在,就是唯一的现实,不存在“别人”的假设?所以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

还是说……即使有“如果”,答案也不会改变?他对任何人都不会如此?

又或者……是更冷酷的宣判:事实就是如此,你来了,我对你好,仅此而已。与你是谁无关,只与“来了”这个事实有关。

苏晏清的脑子因为酒精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一片混乱。他试图从这三个字里,从顾怀砚那沙哑疲惫的语调里,解读出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没有。顾怀砚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指向。他只是用一句“没有如果”,将问题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挡了回来。

像一堵冰冷的墙,隔开了两人之间刚刚被捅破的那个洞口。

也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苏晏清最后一点侥幸的期盼。

苏晏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电话那头,顾怀砚似乎也没有等他的回应。在说完那三个字后,又是一段短暂的、令人难堪的沉默。

然后,苏晏清听到顾怀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带着一丝强制命令意味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地址。现在发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说完,不等苏晏清反应,听筒里传来了清晰的、冰冷的——

“嘟、嘟、嘟……”

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