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渐行渐远的周末

那通深夜电话,像一道无形的、深可见骨的裂痕,横亘在苏晏清和顾怀砚之间。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别墅依旧整洁安静,佣人按时准备好三餐,顾怀砚照常去公司,苏晏清也有跑不完的通告和练习。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人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苏晏清开始了不动声色的、小心翼翼的疏离。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跟顾怀砚分享每天的生活。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从之前每天几十条、分享各种琐碎日常和表情包,变成了只有寥寥几句必要的报备。

「哥,我今晚在录音室,晚点回。」

「嗯。」

「明天上午有杂志拍摄,不用准备我的早餐。」

「好。」

「周末学校有个活动,我不回去了。」

「……知道了。」

回复越来越简短,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顾怀砚发信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或者叮嘱他天气转凉加衣,信息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几个小时后,甚至深夜,才会收到一个迟来的、干巴巴的「知道了」或者「好」。

电话更是几乎不再主动打。偶尔顾怀砚打过去,要么是忙音,要么响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苏晏清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带着刻意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哥,我在忙,晚点说。” 然后不等顾怀砚回应,便匆匆挂断。那个“晚点”,往往再也没有下文。

周末,苏晏清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回家。学校的活动,朋友的邀约,临时的排练,甚至只是单纯地说“想待在宿舍清净一下”。起初是一周,后来渐渐变成了常态。

偌大的别墅,失去了少年鲜活的身影和清亮的笑语,重新变得空旷、冷清,像一座豪华的冰窖。即使顾怀砚在家,空气也凝滞得让人窒息。餐桌上,长长的桌子两端,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顾怀砚偶尔抬头,看向对面低着头、专心吃饭、仿佛食物是什么需要攻坚克难任务的苏晏清,眸色深沉,却什么也不说。

苏晏清也在躲。他尽量避免和顾怀砚独处,回家也尽量待在琴房或者自己卧室,房门紧闭。如果不可避免地在客厅或走廊遇见,他会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声喊一句“哥”,然后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擦肩而过,留下一阵带着果香的、若有似无的风。

他瘦了。本来就清瘦的身形,因为连轴转的工作和心事重重,更显单薄。脸颊的婴儿肥消退了些,下颌线越发清晰,偶尔在强光下,能看到眼下淡淡的青黑。小鹿眼依旧漂亮,但里面闪烁的光,似乎黯淡了许多,时常带着一种游离的、心事重重的恍惚。

顾怀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每天准时回家,即使知道苏晏清不会回来。他会在书房待到深夜,处理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指尖的烟一支接一支。有时,他会不自觉地走到苏晏清的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再问苏晏清为什么不回家,也不再追问那些迟回的信息和匆匆挂断的电话。他像个最合格、也最冷漠的兄长,给予对方想要的“空间”和“距离”。

只是,周身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公司里的高层最近都战战兢兢,汇报工作时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玉面阎罗”的霉头。程谨言更是深有体会,顾总最近看文件的时长明显增加,但效率……似乎并不高,时常看着某处出神,眼神冷得像冰,又沉得像海。

又是一个周五晚上。顾怀砚难得没有应酬,早早回到空荡的别墅。张姨准备了简单的晚餐,他独自坐在长桌一端,慢条斯理地吃着。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孤寂料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晏清的信息,依旧简短:「哥,这周末乐队排练,住学校。」

顾怀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却莫名透着寒意。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继续用餐,动作依旧优雅,仿佛那条信息无关紧要。

只是,那双握着银质筷子的、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力道,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

吃完晚餐,顾怀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走进了苏晏清的房间。

房间里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整洁,但缺乏人气。床上铺着浅蓝色的星球图案床单,平平整整。书桌上散落着几本乐谱和歌词本,还有一支忘记盖上的荧光笔。空气里有淡淡的、苏晏清常用的清爽须后水味道。

顾怀砚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凌乱的乐谱。其中一张稿纸上,写了几行零散的字句,字迹有些潦草,似乎主人心情烦躁:

「雨夜…灯塔…迷航…

沉默的岸…回不去的港…

你是我的…(后面被重重划掉,墨迹晕开)」

顾怀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被划掉、几乎看不清的字迹。眸光深暗,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在书桌前站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艺术学院的方向,那里有苏晏清的宿舍,有他所谓的“乐队排练”。

少年在用忙碌和距离,筑起一道墙,将他隔绝在外。

而他,竟找不到任何立场和理由,去推开那堵墙。

因为最初先退开一步,用沉默和冰冷划下界限的,是他自己。

顾怀砚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程谨言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顾总。”

“查得怎么样了?”顾怀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电话那头的程谨言似乎顿了一下,才答道:“初步筛选了一些信息。苏少爷最近……接触的人比较杂,同学,合作方,工作人员。社交活动比之前活跃一些,尤其是……在学校里。”

顾怀砚的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点了点。

“说重点。”他道。

程谨言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一个女孩,艺术学院的,比苏少爷低一届,学声乐的。最近……和苏少爷在几次学校活动中有交集,似乎……对苏少爷很热情。苏少爷他……没有明确拒绝对方的接近。”

女孩。

学声乐的学妹。

很热情。

没有明确拒绝。

这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下下凿在顾怀砚早已冰冷的心壁上。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证实,胸腔里还是传来一阵沉闷的、尖锐的刺痛。

原来如此。

疏离,躲闪,不回家,心不在焉。

是因为……身边有了更想靠近、更值得花费时间的人了吗?

一个正常的,阳光下的,可以毫无负担去喜欢和回应的……女孩。

所以,那通电话里绝望的追问,那份不安和试探,或许不仅仅是对他“唯一性”的质疑,更是因为……心里有了别的参照,别的可能,才更觉出他这份“好”的束缚和不合时宜?

那首《无题》里深藏的倾慕和温柔等待,是不是也找到了新的、更合适的归宿?

顾怀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听着自己冷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资料发我。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艺术学院方向的点点灯火上,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继续查。我要知道,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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