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笑

那天之后,苏晏清在顾家住了下来,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吵不闹,佣人送饭就安静地吃,让他去上学就背起书包,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客房,或者坐在客厅最角落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漂亮的小鹿眼常常是红的,肿的,里面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巨大空洞和悲伤。

顾怀砚的生活节奏并未因此打乱。他依旧每天准时上学,处理学生会事务,完成繁重的课业,规划自己的未来。只是,回到那栋过于安静的大房子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在那个角落搜寻一下。

看到那团小小的、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的身影时,他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眉,但什么也不说。

管家和佣人恪尽职守,衣食住行照顾得妥当,但也仅止于此。顾家父母忙于生意,鲜少露面,对这个暂住的孩子,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几句。偌大的宅邸,物质丰裕,人情却淡薄得像深秋的雾。

苏晏清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几个字。顾怀砚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必要,他可能连呼吸都想隐藏起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

那天晚上,顾怀砚复习到很晚,有些口渴,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发现角落的沙发里,那团影子还在,但姿势有些奇怪,蜷缩着,微微发抖。

他脚步顿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苏晏清没有睡。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脸色在壁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冷汗。听到脚步声,他受惊般猛地转过头,看到是顾怀砚,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眼底的恐惧和依赖混杂着,清晰可见。

“怎么不去睡?”顾怀砚问。他注意到小孩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初春的夜晚,暖气停了之后,客厅还是有些凉意。

苏晏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害怕”。

怕黑?还是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或者,是怕闭上眼就会重现父母离世的噩梦?

顾怀砚大概能猜到。十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被扔到全然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是必然的。

他本该说“回房去睡觉”,或者叫醒佣人处理。但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惊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饿不饿?”他换了个问题。

苏晏清迟疑了一下,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晚上似乎没吃多少东西。

顾怀砚“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他不太会做饭,复杂的更是一窍不通。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了微波炉。

加热的时间有点难熬。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微波炉运转的轻微嗡鸣。顾怀砚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客厅方向。苏晏清依旧蜷在沙发上,但视线似乎一直跟着他,像怯生生观察着唯一可能不会伤害他的大型生物。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顾怀砚拿出滚烫的牛奶杯,指尖被烫了一下,他面不改色,抽了张厨房纸垫着,走向客厅。走到沙发边,他微微弯腰,想把杯子递给苏晏清。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很少做这种“照顾人”的事情,动作有些生疏;或许是苏晏清接杯子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又或许,只是巧合。

玻璃杯在交接的瞬间,微微一滑,温热的牛奶倾泻出来一些,不偏不倚,泼在了顾怀砚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上,也溅了几滴在苏晏清的手背上。

“!”苏晏清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吓到,猛地缩回手,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顾怀砚瞬间被奶渍污染的袖口,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知道这个哥哥有洁癖,佣人打扫时都小心翼翼,他弄脏过地毯一次,看到佣人紧张地处理了很久。现在……他弄脏了哥哥的衣服!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把他赶出去?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颤抖,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顾怀砚确实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衬衫袖口上迅速晕开的那片浅黄奶渍,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洁癖瞬间发作,胃里一阵翻腾的不适。他应该立刻去换掉,清洗,消毒。

可是,当他抬起眼,看到苏晏清那张惨白的、布满惊惧的小脸,看到那孩子眼中滚动的、即将决堤的泪水,和仿佛天塌下来般的绝望时,所有的不适和烦躁,奇异地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甚至没有立刻去处理自己的袖子。

他只是很平静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稳稳地拿住了牛奶杯,然后,极其自然地,用那只被弄脏的袖子,就着那片奶渍,轻轻擦掉了苏晏清手背上溅到的几滴牛奶。

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烫不烫?”他问,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晏清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顾怀砚的动作,看着他用那昂贵的、此刻染上污渍的衬衫袖子,擦自己的手。预想中的怒火和厌弃没有到来,只有一片平静,甚至……那动作里,有一丝笨拙的安抚?

巨大的恐惧和紧绷的神经,在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面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又涨满的情绪,冲垮了他连日来死死筑起的堤防。

他摇了摇头,眼泪却因为摇头的动作,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顾怀砚看着他哭,没说什么,只是将牛奶杯又往前递了递,这次稳稳地放在他手里。“小心拿好。”他说。

苏晏清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热度透过玻璃传递到冰凉的手心,一直暖到心里。他低下头,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去,溅起小小的涟漪。

然后,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顾怀砚,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它很僵硬,带着未干的泪痕,比哭还难看。

但顾怀砚看懂了。

那是苏晏清来到顾家,不,是在他父母去世后,露出的第一个,试图表达善意和感谢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初生幼崽伸出柔软爪垫般的——

笑容。

顾怀砚愣住了。

他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花、却努力想对他笑的男孩。壁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将男孩脸上每一颗泪珠都照得晶莹,也将那个生涩无比的笑容,映进他眼底深处。

心脏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很软,带着微微的酸胀。

他见过很多笑,谄媚的,讨好的,敷衍的,标准的。但这个哭着的、难看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像一束极其微弱、却执拗穿透厚重阴霾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十七年循规蹈矩、冰冷清晰的世界。

片刻的静默。

顾怀砚直起身,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手,不是惯用的右手(袖口还脏着),而是左手,有些生硬地,在苏晏清柔软的发顶上,很轻、很快地揉了一下。

“喝了牛奶,去睡觉。”他说,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若仔细听,或许能辨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软化,“怕黑的话,可以开着门,或者,”他顿了顿,“我房间在走廊尽头,灯通常亮到很晚。”

说完,他没再看苏晏清的反应,转身,走向楼梯。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

只是上楼时,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再次扫过自己衬衫袖口那片碍眼的奶渍。

这一次,那翻腾的不适感,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而楼下客厅,苏晏清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好久,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将那带着咸涩泪水和陌生暖意的液体,慢慢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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