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破碎的余音

苏晏清的身体,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布偶,带着那声沉闷撞击的回响,软软地向下滑落。

顾怀砚几乎是在苏晏清扑过来的瞬间,就凭着直觉和眼角余光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转身,看到的,就是铁棍砸落、少年瘦削的背影猛然一震、然后无力倒下的画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碎、拉长、又瞬间坍缩。

“晏清——!!!”

一声不似人声的、沙哑破碎到极致的嘶吼,从顾怀砚剧烈起伏的胸腔里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暴怒,和一种灭顶的恐惧。那声音不像是他的,像是某种困兽濒死前绝望的哀鸣。

他伸出手臂,颤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稳稳地、死死地,接住了那个坠落的身体。

好轻。

晏清怎么这么轻?

顾怀砚脑子里嗡嗡作响,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血雾。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少年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蹙着,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左侧肩背处的衣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更深、更暗的颜色迅速浸透,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血。

晏清的血。

为了替他挡下那一棍,流出来的血。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锯,在顾怀砚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上来回拉扯,锯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晏清?晏清!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怀砚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试图去拍苏晏清的脸颊,指尖却冰涼得不听使唤。他不敢用力,仿佛怀里是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儿。

苏晏清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又或许只是昏迷前的本能。他沾着血渍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呓语。

顾怀砚猛地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少年微弱的声音,带着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他耳中,也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

“这次……”

“我……保护你……”

话音未落,少年的头彻底歪向一边,陷入了更深的昏迷。那点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轰——!!!”

顾怀砚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理智、克制、权衡、冷漠……所有他二十七年人生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准则和面具,在这一刻,被少年一句用生命换来的、破碎的“保护”,炸得粉碎!

只剩下最原始、最暴虐、最疯狂的毁灭欲。

保护他?

他的晏清,用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了致命的铁棍,用流淌的鲜血,对他说“保护你”。

而他,却让晏清陷入这样的险境,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不可原谅。

自己不可原谅。

伤害晏清的人,更不可原谅!

顾怀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依旧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苏晏清的姿势,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冲进来时,他是裹挟着寒冰与怒火的杀神。

那么此刻,他就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纯粹毁灭本能的——魔。

他赤红如血的眼睛,缓缓移向那个还握着铁棍、因为苏晏清突然挡下而有些错愕、随即被他此刻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的追杀者。

那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最纯粹的、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碎尸万段的杀意。

被他目光锁定的追杀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握着铁棍的手,竟然有些发抖。他杀过人,见过血,但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灵魂战栗的眼神。

“你……” 追杀者强作镇定,想说什么。

顾怀砚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甚至没有放下怀里的苏晏清。

他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握着铁棍的手腕。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另一个追杀者)都没反应过来时,顾怀砚动了。

快如鬼魅。

他抱着苏晏清,身形却诡异而迅疾地前倾,空着的右手,如同铁钳,精准无误地、狠辣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个追杀者还握着铁棍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骨头断裂的脆响,猝然在死寂的仓库里爆开!比刚才铁棍砸在苏晏清背上的闷响,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牙酸!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那个追杀者口中迸发出来。他整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被那只冰冷的手,生生捏碎了!

顾怀砚却仿佛只是捏碎了一根枯枝。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惨叫的追杀者一眼,赤红的、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另一个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狠辣至极的一幕吓傻了的追杀者。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下一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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