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探视与醋意

苏晏清住院的第三天,脑震荡的症状基本缓解,肩背的伤口虽然还疼,但已能稍微活动。医生说他年轻,恢复得快,再观察一两天,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家”这个字,让苏晏清和顾怀砚都沉默了一下。最终顾怀砚对医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苏晏清也垂下眼,默认了回那个别墅“静养”的安排。他现在租的小公寓条件一般,确实不适合养伤,而且……他心底深处,对那个住了十年的地方,并非全无眷恋。只是那份眷恋,如今裹满了玻璃碴。

下午,阳光正好。苏晏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顾怀砚让人送来的、他以前很喜欢的悬疑小说,却半天没翻一页。心思有些飘忽。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苏晏清以为是护士。

门开了,探进来一张青春明媚、带着关切和些许紧张的脸——是楚薇。她手里捧着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充满了生命力。

“学长!”楚薇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进来,“听说你受伤住院了,吓死我了!你没事吧?严不严重?”

苏晏清有些意外。他住院的消息,顾怀砚应该封锁了,楚薇怎么会知道?大概是林一阳那个大嘴巴说的。

“我没事,一点小伤,快好了。”苏晏清放下书,礼貌地笑了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你怎么来了?”

“一阳学长跟我提了一句,我实在担心,就问了地址过来看看。”楚薇在椅子上坐下,将向日葵插进床头柜上一个空花瓶里,动作自然,“学长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受的伤啊?一阳学长说得不清不楚的。”

“意外,没什么。”苏晏清含糊带过,不想多谈。他注意到楚薇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看起来充满朝气。她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倾慕。

如果是以前,苏晏清可能会觉得有点负担,但此刻,在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沉重心事的病房里,这份来自同龄人的、简单直白的善意和活力,竟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轻松。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学校里的趣事,即将到来的艺术节筹备,还有楚薇最近在练的一首很难的咏叹调。苏晏清偶尔给出一点建议,语气温和。楚薇很会找话题,病房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甚至能听到苏晏清偶尔极轻的笑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顾怀砚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公司过来,换回了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恢复了平日那种冷峻疏离的精英模样。只是在看到坐在苏晏清床边、言笑晏晏的楚薇时,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平静地移开,看向苏晏清。

“哥。”苏晏清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知为何,心里有点莫名的心虚,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楚薇也立刻站起身,有些拘谨地看向顾怀砚。她认得这个男人,上次在校园里见过,是苏晏清的哥哥,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礼貌地打招呼:“顾先生,您好。”

“嗯。”顾怀砚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苏晏清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厨房炖了虫草花胶汤,对伤口恢复好。趁热喝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全局的气场,瞬间将刚才病房里那点轻松的氛围驱散,重新带回了属于他的、冷静而略带压抑的节奏。

“谢谢哥。”苏晏清应道,伸手想去接食盒。

顾怀砚却已经自然地打开了食盒盖子,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他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动作从容,没有要递给苏晏清自己喝的意思。

苏晏清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楚薇还在这里……

楚薇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看了看顾怀砚,又看了看苏晏清,很识趣地站起身:“学长,你好好休息,多喝汤,我……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谢谢你来。”苏晏清对她笑了笑。

“学长好好养伤,早点回学校!”楚薇也回以灿烂的笑容,又对顾怀砚礼貌地说了声“顾先生再见”,才转身离开,还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汤勺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顾怀砚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递到苏晏清唇边。动作和昨天一样,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

苏晏清看着那勺汤,又抬眼看了看顾怀砚。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但那平静之下,苏晏清却莫名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意。是因为楚薇吗?

他心里那点心虚感更重了,乖乖张嘴喝下。汤很鲜,温度刚好。

“她怎么知道这里?”顾怀砚一边喂,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语气依旧平淡。

“可能……一阳告诉她的。”苏晏清小声回答。

“嗯。”顾怀砚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接下来的喂汤动作,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虽然依旧稳,但少了那份小心翼翼,多了点公事公办的效率。

苏晏清默默喝着,心里那点因为楚薇到来而产生的轻松感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顾怀砚的不悦,尽管对方掩饰得很好。是因为不喜欢陌生人打扰他养病?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猜测,让苏晏清心跳乱了一拍。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一碗汤很快喝完。顾怀砚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收拾好食盒,站起身。

“我晚上有应酬,会晚点。张姨晚点送饭过来,有事叫看护,或者给我打电话。”顾怀砚交代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周全。

“知道了,哥。”苏晏清点头。

顾怀砚又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好好休息。”

说完,他拎着食盒,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苏晏清靠在床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虫草花胶汤的香气,和顾怀砚身上清冽的冷杉味道。

还有那丝,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过的、冰冷的,被他清晰感知到的……

醋意。

苏晏清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心里那潭因为生死与守护而稍稍松动的心湖,又因为这点微妙的醋意和克制,泛起了更复杂难言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进展。

也不知道,这隐隐的酸涩和悸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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