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寿宴与归途

顾老爷子八十大寿,是顾家近年来难得的盛事。寿宴设在顾家位于城郊、占地颇广的老宅庄园。傍晚时分,庄园内外已是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往来宾客非富即贵,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与弦乐交织的奢华气息。

苏晏清本不想来。这种场合,他一向不适应。但顾老爷子亲自发了话,顾怀砚也淡淡提了一句“爷爷想见你”,他便没了推拒的余地。无论他与顾怀砚之间如何,顾老爷子对他,终究是念着旧情,有几分长辈的关怀。于情于理,他都该到场。

他跟着顾怀砚一起到的。顾怀砚亲自开车,两人一路无话。苏晏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那点因为要回“家”(老宅)而产生的微妙忐忑,和对即将面对众多陌生或熟悉面孔的抵触,交织在一起。他今天穿了身顾怀砚提前让人送来的定制西装,烟灰色,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清隽,气质干净,左耳那颗小痣在梳理整齐的黑发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魅力。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车子驶入庄园,立刻有侍者上前开门。顾怀砚先下车,身形挺拔,一身墨黑色的丝绒礼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无波,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感,让他一下车便成为焦点。他绕到另一边,替苏晏清开了车门,动作自然流畅。

苏晏清道了声谢,下了车。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顾怀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替他隔开了部分探究或好奇的视线。

进入主厅,奢华的巨型水晶吊灯下,宾客如云。顾老爷子端坐主位,精神矍铄,正与几位老友谈笑。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苏晏清,老爷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了招手。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顾怀砚上前,恭敬地递上寿礼,语气是晚辈特有的沉稳。

“好好好,怀砚有心了。”顾老爷子笑着点头,目光随即落到苏晏清身上,眼神柔和了些,“晏清也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到爷爷这儿来,让爷爷瞧瞧。”

“爷爷,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苏晏清走上前,将准备好的礼物(是一方他特意寻来的古墨,知道老爷子喜欢书法)奉上,脸上带着礼貌而温和的笑容。在顾老爷子面前,他总是放松些。老爷子是真心待他好,从不过问他与顾怀砚之间的事,只把他当自家小辈疼。

“好孩子,气色看着是好些了,但还得多养养。”顾老爷子拉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今晚就好好玩,别拘束。怀砚,照顾好晏清。”

“是,爷爷。”顾怀砚应道,目光平静地掠过苏晏清被老爷子拉住的手。

寒暄过后,便是不停的应酬。顾怀砚作为顾氏如今的掌舵人,自然是被各路人物围着的中心。敬酒的,攀谈的,寻求合作的,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礼貌的微笑,言谈滴水不漏,气场强大,让人既想靠近,又不敢造次。

苏晏清则自动退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也不想给顾怀砚添麻烦。他拿了一杯香槟,慢慢啜饮,目光偶尔飘向人群中那个永远耀眼瞩目的身影。看着顾怀砚与人谈笑风生,看着那些或倾慕或畏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在名利场中如鱼得水的从容。

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开始翻腾。是依赖,是仰慕,是自惭形秽,也是……难以言说的酸涩。这样的顾怀砚,离他很远,很远。是他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真正并肩,更无法……拥有的存在。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去看别处。宾客们三两成群,低声谈笑。他看到几位叔伯(苏家的)也在场,正与其他人交谈,脸上是商人精明的笑容。苏晏清眼神冷了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调查父母之事,进展缓慢,但疑点越来越多。看到这些人,他很难保持平静。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顾怀砚身边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设计感十足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身姿高挑,气质干练,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姣好的面容。她手里拿着一杯酒,正微微侧头,与顾怀砚说着什么。顾怀砚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甚至……唇角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那女人苏晏清从未见过。但她站在顾怀砚身边,姿态放松,交谈自然,显然不是一般的生意伙伴或普通宾客。而且,顾怀砚对她……似乎有些不同。那种专注倾听的姿态,是苏晏清很少在他对待外人时看到的。

苏晏清的心,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重,却带来一阵清晰的不适和……莫名的警惕。他盯着那个女人,试图从她的表情和举止中看出些什么。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目光朝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眼神锐利,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苏晏清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即,她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对顾怀砚说了句什么,顾怀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苏晏清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又转了回去,继续与她交谈。

那一眼,很淡,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出现在视线内的熟人。

苏晏清却觉得,那目光像冰水,浇在了他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合时宜的悸动上。他猛地收回视线,垂下眼,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压不住心底那阵不断蔓延的、酸涩的凉意。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苏晏清,你在想什么?

顾怀砚身边出现什么样的人,与你何干?

你是他的谁?一个捡来的、名义上的弟弟,一个不听话擅自离开、又因为受伤被他捡回来照顾几天的……麻烦。

他有什么义务,对你解释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人?

你有什么立场,在这里因为一个陌生的、与他相谈甚欢的女人,而感到心酸和不适?

太可笑了。

苏晏清放下空酒杯,觉得胸口有些闷。他需要透透气,或者……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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