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快餐烟花

又来了吗?他们在梦里的见面频率几乎要赶上凌明霁还活着的时候了吧。方容与意识飘渺地想。

身体和思想都像陷在梦境织就的蓬松棉花里,仰倒无法起身,方容与沉溺于昏暗梦境里,连视线也模糊不清。

也许是因为在这段被囚禁的日子里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几乎被扼杀,又要强打精神去应对反复无常的谢薄月,心力衰竭之下才会被封印到了属于凌明霁的、那个深埋地下永远暗无天日的潮湿梦境里,所以他们不断相见,避无可避。

他的意志力大概也无法如愿修复出完全清晰的幻象,所以面前的人依然面目朦胧,他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动作很轻柔,但有什么硬质金属蹭得脸发痒,他费力地拉住了那只手。

直到手指触到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戒指,方容与才终于能放心地确认这团幻影的身份。

频发的梦境冲淡了崩溃,他的悲伤上涌得缓慢,声音也低低的:“又梦到你了,明霁。”

梦里的凌明霁仿佛掉帧了,短暂停顿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回了他一声嗯。

他们掌心交叠,呼吸同频,方容与在这种虚幻的温情里生出无限委屈哀伤。

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让他已经习惯性隐瞒自己的情绪,永远温和疏离,无法深入探究。他是诞生于支离破碎原生家庭里薄情的完美艺术品,感情会由内而外击碎他。

凌明霁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一类人,所以在他分寸得当的接近和追求之下,方容与也不可避免对他分出了几分注意力,甚至是爱意。

但对方容与而言,会和人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已经是对自己的越界,而在亲密关系中展露脆弱比亲密关系本身更越界,他人对于自己创伤的安抚和修复实在太奢侈。

他们同床共枕,也相敬如宾。

方容与很少提起关于自己的事,即使在正式答应凌明霁的追求之后。那些似乎都是不值一提的糟糕往事,所以没有必要为此特留一页。

不过凌明霁似乎清楚他骨子里对于感情的迟钝和迷茫,永远对他的冷淡有无限耐心与包容,不管是在之前,还是在确认关系之后。

活着的凌明霁从未见过方容与的狼狈失态,可死后的凌明霁却辗转到梦境里来一一目睹他的脆弱,并且要用一了百了的死亡来对他袖手旁观。

好在这里是梦,他可以不用思考后果。断线的眼泪也是梦中限定,方容与气息不畅地哭喘,可是除了反复控诉“我讨厌你”之外,他说不出别的话了。

凌明霁把他搂进怀里,无声地接住伴侣那些纷至沓来的负面情绪,这是他心甘情愿的职责和义务。

还没把脸颊上的泪水擦拭干净,就有更多泪水从那双湿红的眼睛中涌出来,方容与攥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发抖,哭得呼吸困难。

于是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摸着方容与的脊背,让人把脑袋靠在自己怀里,缓缓替他顺着气。

这个办法简单却有效,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眼泪也终于有了些要止住的趋势,但还是意识不清地控诉:“我还是讨厌你……”

头顶传来凌明霁温和却不解的声音:“为什么讨厌我?”

方容与那些到嘴边的告状却突然间无力复述了,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自己不能让对方也沉沦到他的苦楚里,即使面前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于是他把那些话囫囵吞咽下去,一如曾经给自己的过去沉默地翻页。

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责怨,怀里的人静默很久,攥着他衣襟的手滑了下去,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如果你没走就好了。”

“你把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让我现在……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容与的意识太模糊了,像是个信号被干扰的旧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胡话,有时候沉默良久,却只轻轻抽噎一两声。

这种心碎易传染。

凌明霁沉默地摩挲着他的长发。

方容与好像习惯了他这样把安抚当做回应,安定地憩在他怀里,说:“你知道谢薄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吗?你肯定想不到……可我希望你信我。”

“他居然也会像你……不,不对……他永远也不像你。你从来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他浑身困倦,声音轻飘飘的,诅咒一样的话也像一声叹息:“……为什么死的是你?不是他?”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渐渐让人心慌,方容与仰起脸,却被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住了眼睛,紧接着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唇角。

他迟钝地反应了一阵,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吻。

这个吻的停留时间比以往他们每一次的吻都要长。

“对不起……”

身侧的人像是只会说这句话一样,把他抱得更紧,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向他重复对不起。

方容与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身体没了力气,模糊的意识彻底失去信号。

·

放手的过程无比艰难,谢薄月的手臂松了又紧,费劲调动十二分理智才终于说服自己,把在他怀里再次陷入昏睡的方容与轻轻放回了床上。

事情出乎意料到他来不及反应,他没想到方容与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更没想到方容与居然会把他认错成凌明霁。

鸠占鹊巢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成功吗?他不清楚,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声,然后如愿得到了想要看见的反应。

眼泪是面积最小的一片湖,更何况方容与的眼睛这样好看。踏入这片湖里,他在劫难逃。脆弱恍惚且想依赖着谁的方容与让他毫无办法,即使他清楚对方心中所想不是他。

可被传染的心碎也让人牵一发动全身,谢薄月在方容与眼泪的影响下竟然也开始思考那个荒诞的设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如果死的是他呢?方容与是否会为他伤心一阵子,或者不伤心?他在方容与的记忆里会永远是那个交集不多但印象尚可的弟弟吗?……仅仅是弟弟吧?所以那些属于他的、让他辗转难眠无数次的隐秘爱恋会什么时候才能被当事人发现?还是只作为他自己一人知晓的孤单陪葬品,永远地随着他墓碑上的名字一同冷下去?

如果?如果……

或许死亡也是解决他无序增长的心魔的最佳方案,如果他死了,心魔就会在变异到他难以自控之前湮灭,受到影响的只有他自己。

至于那一句句对不起,到底替谁而说已不再重要。

谢薄月无声地躺到了方容与身侧,他们再次掌心交叠,以至同床共枕,可他们没办法做同一个梦。

他如愿以偿跨进方容与的梦境里,然后发现自己无法撼动或者挤占那个位置。

方容与和凌明霁爱却别离,只有他才是求不得。

积压的情绪得到发泄,方容与睡得安稳,呼吸前所未有的和缓;谢薄月侧过身去,更凑近了些,头也轻轻抵在方容与肩头,蹭到几缕垂落的发丝,脸颊略微发痒。

这么多天过去,方容与身上仍然散发着最一开始的那股冷冽香气,只是更淡了,却没有消失。在这阵香气的影响下,当时的醉意似乎又在慢慢浸透他,他也只有在方容与身边才能感受到这样无可替代的平静。

于是谢薄月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明明最一开始他清楚方容与不但不会爱他,甚至要开始恨他,所以他只要人可以被自己圈在身边就足够,可现在他想要的东西又多了些。

相爱这两个字的诱惑力太强,他之前也是想的。分明日思夜想,可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既然方容与不屑于爱他,所以他不想。

他喃喃道:“这也是我所期待的。”

一切动荡都交由夜晚去过滤。

方容与醒来已经是下午,这还是他根据日影的长短朝向分辨的。

四下寂静,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觉居然睡了这么久,以往从未有过,更何况他现在是在这里。

眼睛无比酸胀,用毛巾浸过冷水敷了又敷还是不太能适应光线,与此同时昨夜有关于梦境的零星记忆也在渐渐回笼。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凌明霁了,可却是唯一一次在梦里情绪崩溃,以及这份崩溃显而易见也蔓延到了现实里,所以他现在在这里冷敷,而需要平复的不止有生理上的刺痛。

方容与站在洗漱池边上,垂着眼回忆自己在梦里的失态,默然不语。

他空无一物的心脏像是闪过一阵转瞬即逝的快餐烟花,但他只能狼狈观赏,还要承受变质烟花带来的后遗症。

凌明霁的存在仿佛在替方容与敲响警钟,人不能永远止步不前,不管是在哪一个方面。

只有在自由的前提下一切才有意义,这种被动的局面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方容与不再想去懂谢薄月,根据日期的推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方容与拧干毛巾,视线不自觉落到镜子上,而镜子里他的颈侧印着一枚崭新的吻痕。

呀写东西越来越快了,我的大脑变大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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