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谁

从游乐园里带回来的那些毛绒玩具在清洁过后被摆到了方容与的房间,谢薄月还认真地给它们一一颁布了吃掉噩梦、守护睡眠之类的夜间任务,虽说这是小孩子都未必相信的玩笑话,但方容与的情况竟然真的不可思议般有在开始好转。

起先他只觉得这是白天过得太充实,精力消耗过度所造成的结果。因为太累,所以大脑在晚上进入强制休眠,死机得太快,以至于连梦都没有。

但接下来几天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借助药物也能入睡,并且也不会因为噩梦惊醒然后一夜无眠。

哪怕真的做了噩梦,迷蒙梦境中也会慢慢场景变换直到噩梦消失,大多数时候是一早醒来只记得做过噩梦,却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烂得出奇的睡眠质量,但偶尔能睡个好觉也不错。

起效的究竟是所谓任务,还是颁布任务的人?

方容与不为此深究,在产生的结果已经让人满意的情况下,过程纠葛究竟如何他并不太在意。

略有好转的睡眠质量直接地影响到他的心情,于是谢薄月在发现老婆莫名心情好转的情况下也发现了另一件事,心情好精力也好的老婆注意力更不在自己身上了,方容与只会一天到晚像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家似的待在工作室里忙忙碌碌。

他还隐晦地问过方容与最近是不是特别忙,结果方容与只说,也没有很忙,不过美术馆新馆区最近要更换新的展览主题,他要去和策展人团队那边协调展品和收集资料,总之最近确实有事要做。

又说,最近回来可能会比较晚些,不用做饭,到时候他挑好了餐厅就给谢薄月发定位,直接过去就行。

谢薄月想,被老婆喊一起吃饭已经很满足了,他是个有自觉的,和做饭相比买单也未尝不是一种表现。他就这样兴致勃勃地跑了几次,结果发现每次方容与都已经提前买过单了。

每一次。

老婆这是什么意思?仍然把他当外人所以不给欠人情的机会?还是其实有点接受他所以才觉得自己买单也无所谓?还是单纯就是顺手?还是……

谢薄月觉得自己不能再猜下去了,方容与说得对,他根本什么也想不明白,而且,机会哪里是等来的?

在谢薄月在家暗自埋天怨地的时候,方容与已经从工作室奔波到了美术馆。

坐落在东城区的公益性美术馆也是凌家的产业,辟出的新馆前不久才正式开放,由于远离市区,人流量相对较低;但也正因为远离市区,新馆附近的绿化率较高,也远离了城市喧闹的车流。

方容与喜欢这边的郁郁葱葱,春夏时四周的植被会织成一条生生不息的河,尽管现在是冬天,但并不妨碍他记忆里的枝繁叶茂。

上一次到这里,是和凌明霁一同开车经停。新馆才初具雏形,而驾驶位的人目不斜视地和他开玩笑,说要把他早年个展上的黑历史全部收集起来摆进去,让他再也没有销毁黑历史的机会,他只报以不置可否的一笑。

如今他正在相同的位置上,新馆也早已竣工,当时开玩笑的人却迟迟无法兑现承诺。

总归那也不算什么承诺,只是容易烟消云散的玩笑,所以方容与轻易就原谅了他的言行不一,起身朝前走去。

人一旦专注地忙碌起来,时间就飞逝而去。直到天色渐晚,今天的工作也暂且告一段落,方容与习惯性地想去旁边喝一杯咖啡提神。

工作日的美术馆人本来就不多,馆内的咖啡厅里客人也寥寥无几。厅里播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爵士乐,音量不高不低,总之不算喧宾夺主。方容与坐在角落出神,面前端放着一杯澳黑咖啡,是只被浅尝辄止的样子。

即使已经由他决定了好几天的晚饭,但做选择题仍然是很难的事,方容与在手机上翻阅着挑选餐厅,摇摆不定。

顶栏适时地跳出谢薄月的消息,替他做了选择:今天吃饭的餐厅我先挑好了,老婆你在工作室吗?我现在来接你?

方容与对某人的小心思毫无察觉,给他发去定位:在美术馆。不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又下起雪,方容与出门没有带伞的习惯,站在路边等待的这么一会儿身上已经沾上了不少明显的雪片,白净的脸颊冻得泛红,长发被吹得不住翻飞。

谢薄月一过来就看见方容与就这样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原地,睫毛都是湿的,像一尊非静止的漂亮雕塑。他呆了几秒才走上前去,把手中的伞撑到对方头顶:“身上好多雪,等很久了吗?”

他没带手套,近在咫尺的、泛着红的指节让方容与的思绪飘渺地回到了上一个谢薄月替他打伞的时刻。

以往的一切回忆起来都恍若隔世。

“走吧。”方容与轻声说。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让人僵冷的身心都一起变得熨帖。不知是因为此刻的温度太合适,还是因为往事对他来说是一片泥泞沼泽,无论以何种方式途经都会陷入,所以身体比他的思想更先沦陷,他被如同那时一样的昏沉困意不断侵蚀着大脑,连先前的咖啡也起效困难。

方容与的清醒勉强维持到吃完晚饭,他吃得不多,话也更少了,谢薄月担心地过问他的状态,却只得到一句“没事,我有点困,想早点回去。”

碳水让大脑的眩晕更深一层,方容与一路上断断续续地犯困,直到回家被客厅明亮的灯光一照,才让谢薄月看出问题。

脸颊异常红润,嘴唇却是苍白的,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都不太好。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以手掌试探对比两人前额的温度,“怎么发烧了?”

谢薄月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翻箱倒柜地找出温度计来验证,果然测出一个不高不低的数字。

“……真的吗?”方容与一阵头晕,低声道:“身体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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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舒服就先休息吧,我现在就打电话通知家庭医生过来看看。”谢薄月已经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着,在拨出号码之前,又被方容与按住了手。

方容与摇头:“不用,有退烧药吧?我吃药就行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方容与对自己的病况不以为意,简单吃过药就昏沉睡下,谢薄月却越想越自责,总觉得如果自己再早一点儿来、没有让方容与等那么久,是否就能避免这一切。

他根本无法安心。

方容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轻轻皱着,无意识地发出难受的轻哼,谢薄月则轻手轻脚地在一旁替他更换着退热贴和擦拭的冷毛巾。

身体的温度迟迟未降,盖着被子的方容与却迷迷糊糊间仍然觉得浑身发冷,被冷毛巾擦拭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断断续续地轻喘。

“好冷……”

“什么?”谢薄月没想到方容与会出声说些什么,一时没有听清,低头更凑近了些。但方容与没有再回答了,他的意识并不清醒,好看的蓝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既听不见问话,也醒不过来。

他们的呼吸都很轻,空气又安静下来,谢薄月凑得很近,他垂着眼,视线静静地在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回转了很多遍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心猿意马。

心猿意马得也太不是时候,多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谢薄月同样也意识到了这点,可他的目光依然挪不开半分,就任由自己继续凝视眼前人。

他的理智在监管他的行为,但理智无法永远占上风,仅仅是一丝一缕的情和欲也在震耳欲聋地呼啸,于是他干脆选择暂时把那些道貌岸然都抛之脑后。

唇瓣丰润柔软,谢薄月渐渐不满足于只用指腹轻触描摹。诚然,人都是不知满足的,不满足只是挽着手,不满足一起吃饭出游,不满足关系拉近的速度,不满足……这如此有限的所有。

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得到一个吻吧。这样想着,他轻轻地俯下身。

谢薄月不太会接吻,毕竟没有过练习的机会,唇与唇生涩地相贴便全凭直觉,他的气息也因意乱而变重几分。

“唔……”

被吻的感觉并不容易忽略,方容与浑浑噩噩地眨了眨眼,思维仍然是一片混沌迷蒙,失神的眼睛在黑暗里分辨不清什么,但眼前的人他是熟悉的。

他抬手冲着那张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摸了下来,指尖擦过对方的眉骨,又因为浑身无力垂下手,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你、怎么……好久没梦到你……”

他这次并不再说想念,因为想念的作用力为零,什么也无法改变。

方容与再度艰难地伸出手勾到了对方脖子上,试图让他更靠近自己一些。

谢薄月顺势以一个亲密的姿势躺到了他身侧,仍然沉默着。

“好冷……我好难受……”

方容与把自己埋进眼前人的怀里,他已经被发烧折磨了一夜,难受得简直想哭,而眼泪也确实在他脑内冒出“哭”这个字眼的同时涌了出来,断了线一样往下落。

谢薄月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对方一片潮湿的脸颊,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烫了,药在起效,但还是说:“已经过了五小时,要再吃一次药吗?”

方容与又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掉眼泪,他也无暇思考为什么梦里的人会知道他距离上一次吃药过去了多久,他现在难受得什么都听不进去。

“放松,睡一觉醒来就好了。”谢薄月轻拍着哄他,又替他捋顺长发,感受着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半晌才传出声音,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讨厌你”。

“什么?”谢薄月试着接话,期望借此听到更多信息:“讨厌?讨厌……谁?”

“你……”

“‘你’是谁?”

“你……”

声音渐渐弱下去,直到再也问不出回复,方容与再度陷入昏睡。

谢薄月仍然维持着被方容与紧靠的姿势,他终于有时间可以思考,最终冷静地给这场意外做出了总结:方容与有时候会分不清做梦和现实,事实上更大概率是把现实当成梦境。

方容与的梦里到底有些什么?虽然会让他产生这种错觉的具体条件暂时还不确定,但结论谢薄月却可以肯定无误。

今晚的眼泪颠覆了他的认知,仅仅是因为生病吗?还是因为方容与所面对的“这个人”?

谢薄月在不可置信中开始逐字回想,很久没梦到的意思其实是很久之前就开始梦见,那么为什么会梦见?梦里在发生什么?

血液是混乱的电路,在心脏处擦出酸涩的火星,燎起一小片阴翳般的黑色。并不是剧烈的疼痛,但他的疼痛不止这一处,更让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是,方容与只对他说自己吃药就行,而对着梦里这个人说冷、说难受、最后是一句近乎撒娇的,讨厌你。

他的眼神暗下来,轻轻拥住了怀中陷入昏睡的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顺势把自己填补进对方的情绪缝隙,即使是顶用一个他不清楚的身份。

研究表明把汉字顺序打乱,也不影响阅读,比如这段文字你阅读起来毫无压力,因为我根本没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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