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离析梦

方容与再度投入创作,放着谢薄月在工作室里好奇地自由活动,只当是多了个移动摆件。但谢薄月不敢太自由,生怕不小心磕碰了什么贵重物品,大多数时间只是认真地观察着。

他之前也只是在门口等着接方容与,还没有进到里面来过,总感觉需要矜持一下,直到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此刻他正放缓了脚步踱来踱去,却莫名感到这里有着一种神秘的熟悉感,但这种感觉反而让他心安不少——也许他们之前还恩爱的时候自己就经常会来吧,所以眼下感到熟悉是再正常不过。

由于之前流了太久的眼泪,所以带来的后遗症并没有那么轻易就消退,刺痛和灼烧感让谢薄月无法长久地维持睁眼,好奇观察也只能暂时搁置,他找了个沙发坐下闭目养神一会儿。

精神一松弛,他就这么神思游离了。时间的流逝变得无关紧要,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发现工作室里昏暗无比,似乎已经夜深。

方容与呢?

他担心方容与,急匆匆地上楼去找。黑暗里唯余他急促的脚步声,还好方容与还在。

地上是大大小小的箱子,方容与半跪在地上,长发逶迤,手里安静地整理着什么,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不请你多坐了,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也尽快回去吧。”

谢薄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无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下意识问道:“不是说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方容与停下动作,眉眼冷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从未说过。”

“怎么可能?!……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薄月要喘不过气了,窒息感和不安卷土重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慈悲温柔的方容与突然间又对他冷言冷语,连片刻前的承诺也要毫不留情地推翻。

闻言,方容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似乎在甩掉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圈冷白的光晕,看起来像不近人情的神祇。

他的目光静静地攥着谢薄月,道:“你清楚你到底错在哪里。”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谢薄月慌乱极了,他上前几步,方容与却随着他的步子往后退,身影在黑暗里解离,变得影影绰绰;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到残忍:“这些话,留着对你哥哥说吧。”

他顿时如坠冰窟。

面前高挑漂亮的人影扭曲着四散而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他终于睁开眼。

室内一片明亮,楼上传来工具与材料碰撞的声响,方容与正在忙。

直觉撕扯着他的注意力,让他穿过那些规整的摆设和半成品,走到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罩着不透明防尘罩的石膏像正死寂地伫在那里,因为太久没有打理清扫,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谢薄月控制不住地抬起手,但却迟迟没落上去,因为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身力气都被抽得丝毫不剩,再无法维持。

密不透风的往事尖啸着倒灌而来,另一股意识强硬地挤进他的大脑,头痛锥心刺骨,令他几乎要站不住。

“嫂嫂,你说那是谁?”

“看着我。”

“你又在想他吗?”

“哥哥也在看着我们。”

……

心脏在胸腔里急剧跳动着,呼吸的节奏彻底混乱,好像被一双手紧紧掐住了喉咙;浑身血液逆流着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似乎在寻觅一个出口,但他什么也呕不出来。

谢薄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温暖明亮的光线晃得他双眼模糊,视线阵阵发黑,他却突然不顾一切地想上楼去。

那里会是什么?

一个答案?他毕生所求的救赎?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容与正细致地整理着泥胚,却听见楼梯上传来一声闷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连手也来不及擦就匆忙跑过去。

谢薄月重重滑了一跤,此刻伏在楼梯上眼神木然地注视着自己手掌上的擦伤,连绵的伤口迅速涌出一片刺眼的颜色。

眼泪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以鲜红的姿态流淌而出,他有种心头郁血终于疏解的平静,连几欲呕吐的感觉也消失了。

“先别动,等我去拿药。”

方容与率先反应过来,急忙去翻找碘伏和纱布。谢薄月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很疼吗?我轻一点。”方容与已经洗干净了手,两个人就地并肩坐在楼梯上,他轻轻握着谢薄月的手腕清理着。掌心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心里一阵发紧,叹了口气,说:“冬天的伤口好得很慢的。”

谢薄月却轻轻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嗯。”

“……身上还脏。”方容与感觉有点难为情,他只解下围裙和洗了手,身上那些没被防护的地方还是脏污的,但谢薄月却丝毫不嫌弃似的,任由自己那身质感上乘的衣服蹭上泥灰,回了句没关系。

方容与只当对方是受了伤正委屈着,便也算了,继续小心翼翼地清理包扎。

手上冰冰凉凉,不知道是痛还是痒,谢薄月在这种以往不可得的关心里忽然有了泪如雨下的冲动。

他说:“你对我真好。”

“说什么呢。”方容与失笑,“你也不能单手包扎,我不管的话怎么办?”

谢薄月的心随着纱布一起被那双手仔细地缠好,方容与又问:“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身体不止一处被磕碰到,或许已经青紫,持续散发着热辣的痛意,但谢薄月只是摇了摇头,贪恋地汲取着身侧清幽旖旎的香气。

他若无其事地咽下枯朽的往事,连同着鲜血淋漓的真相一起。

他在对方肩头轻蹭了蹭:“有你关心我,我就不觉得痛。”

·

谢薄月养了大半个月的伤,总算是恢复到了能沾水的程度,也得益于手受了伤不方便,这半个月都安分了不少。

起先他也没那么安分,回家之后先是卖了一顿惨,哄着方容与来帮他洗澡擦背,中途又忍不住使坏把人拉进浴缸,最后折腾到原本帮人洗澡的那个只能被人帮洗澡,伤口也就这么反反复复着。

多来几次后方容与彻底恼了,不再搭理他也不想管他,由着他在浴室自生自灭了去。

纵然是这样,谢薄月仍然在琢磨着方容与的底线。他既贪恋享受这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轻易纵容的感觉,又恨恨地觉得凭什么?

如此不务正业玩世不恭又如此幼稚天真的人,到底凭什么得到方容与的特殊对待?难道方容与喜欢的不应该是凌明霁那种温和谦谨又无聊透顶的类型吗?

他比不过那个坟头草都快长了三米的死人也就算了,毕竟死亡最先带走的是一个人的缺点。死人上位当唯一白月光的几率实在是太高,高到任何一个活人都无法与之竞争,更何况凌明霁在活着的时候也没犯什么错。但是他竟然也比不过一个失忆的笨蛋?一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纨绔子弟?……

谢薄月乱七八糟地想了不少贬低性的组合形容词,丝毫没顾及那个谁其实是谢薄月青春版,最后思来想去只有两句:他凭什么输?又到底输在哪里?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完整的自己能得到的竟然还比不过那个性格完全黑历史的自己。

想起一切后最开始的那几个夜晚谢薄月都被这种蚀骨灼心的愤恨和酸涩折磨到彻夜难眠,有时候扭曲地想到底凭什么为什么,有时候又想如果是他更先一步,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不好的事,是不是就……

一轮一轮毫无结果的内耗与空想让他的心灌满绝望,那条缠绕裂痕的纱布在摇摇欲坠,他每天扮演着早已逝去的那部分人格,借此得到多少次爱就恨多少次现实,最后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都快分不清。

同床共枕的每个夜晚他都在方容与睡着后深深凝视着那张安静清隽的脸,仿佛每一缕头发每一根睫毛的走向都要刻进心里。

他不懂为什么方容与居然还可以在一个曾经对他如此折辱的人怀里安眠,是因为也有一点儿爱开始扎根?还是因为那些恨都消散了?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方容与发现一切的时候,短暂爱被连根拔起的瞬间,他是不是就连恨也失去了,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永远维持现在珍视的一切,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把每一秒都当做可以相爱的最后一瞬来孤注一掷。这样饮鸩止渴着,像最末期的绝症患者,疯狂又无能为力地等待着命定的结局。

也许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会走到那个毫无疑问的结局,谢薄月终于不再陷入无谓的思想漩涡,却还是会在深夜静静地端详着身侧的人。

方容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脑袋轻轻偏到了谢薄月怀里,微凉的长发蹭到了对方颈间,激起一阵微酥的痒意。

这阵痒意直直地流窜到了谢薄月心里,他的呼吸蓦然重了几分,却惊醒了方容与。对方昏昏沉沉地眨了眨眼,对身旁刷新出来的男人已经见怪不怪,语气困倦又十分无奈:“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要你哄我。”

“……”

方容与连话都懒得接。

正当谢薄月以为对方又睡着了的时候,脸颊上却覆上来一只手。

手的主人的确已经很困了,甚至没力气抬起手来抚摸,仅仅是拇指指腹以一种安抚的节奏轻蹭着他的脸,像幼猫柔软的毛发拂过。可这不仅没有安抚到谢薄月,反而让他徒生邪火。

方容与意识模糊着,却被人掐着腰一把翻了过去,脸陷在枕头里喘不过气,他唔唔两声,正要支起身子,腰间骤然顶上来一个灼热硬物,烫得他缩了一下。

他被这一下烫得清醒了大半,困倦的嗓音软绵绵的,纵然意图训斥,听起来也毫无威慑力:“困,自己解决。”

谢薄月俯下身,一手扣着方容与的细腰,令他腰身向下塌陷成一个流畅漂亮的弧度,另一只手去剥他的衣裤,极尽无辜地说着些连哄带骗的话:“老婆刚才都把我摸硬了,怎么能不负责解决?”

“……走开。”

他充耳不闻,掌着对方手感极佳的臀肉,去顶那处窄窄的穴口,心思昭然若揭。

“它好想你。帮帮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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