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置之死地

“云栖少爷,该去给老爷送参汤了。”

“稍等。”云栖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个旧背包。

那是他唯一的行李,从公寓带过来的,从更早的出租屋带过来的,从更早更早的孤儿院带过来的。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掉了一个,用根红绳拴着。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和笔记,竟然还有一块手帕。

那手帕是他第一次来白家宅子磕破了头,白渠递给他捂伤口的。

当时是觉得料子金贵,便洗了收起来。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这手帕竟然还没丢。

他把手帕随手扔到桌上,这是白家的东西,不要了。

然后他拿起那本化学书,翻开硬壳封面。书页中间被挖空的地方,藏着那部加密手机。

章恪给他的。

最后的联系机会,最后一条退路。

云栖握着手机,摩挲过冰凉的外壳。

章恪现在在做什么?他还好吗?他知不知道薇薇的药随时可能被白德昭一句话断掉?

云栖闭上眼。

他想起那天在江城医院,章恪请他吃饭,说起爷爷章力佥的往事。他说,这个国家医学发达,是因为用孤儿做实验。他说,很多权贵买走Omega孤儿奴役取乐。

他说,云栖,你要看清这个世界。

现在,云栖看清了。

这个世界是吃人的。

而他,正在被一口一口,慢慢地地吞下去。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沉重的烟灰缸,将手机放在地板上,重重砸下。

“砰!”第一下,屏幕碎了。

“砰!”第二下,外壳裂开,细小的电路板碎片崩出来。

“砰!”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直到那部手机变成一堆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碎片,云栖才停下手。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烟雾报警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不能在房间里烧,会触发警报。卫生间也不行。

他起身,拿了一个装饰用的大瓷瓶,走到阳台,把背包里所有东西都倒进瓷瓶。

衣服,书,背包,还有那堆手机碎片。

然后他拧开酒柜里一瓶烈酒,咕咚咕咚倒了进去。

酒精的味道刺鼻地涌上来。

他拿起打火机。

云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每年清明,保育员阿姨会带他们去后山,给那些没有名字的孤儿烧纸。

他们会折一些纸风车、纸鹤。

阿姨说,这些烧掉的纸玩具,会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被死去的孤儿们收到。

那他现在要烧掉的,便是这个世界的自己。

“轰——”

火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热浪扑面而来。

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塑料融化,发出刺鼻的气味。

云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本书变成灰烬,看着衣服被火焰吞噬,看着那部手机的部件融化在黑烟里。

像是在火化自己。

恐惧,希望,眷恋,不甘……那些纠缠他这么久的东西,随着这团火焰,一起烧干净了。

火渐渐熄灭,他忽然不害怕了。

什么都不怕了。

瓷瓶底部剩下一堆焦黑的残渣,还在冒着青烟。

几枚金属拉链扣和零件隐约可见,已经完全烧变了形,认不出原本是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绢伯果然站在门外。他刚要开口,忽然闻到了,皱起眉头:“好大的烟味?”

云栖声音平静:“嗯。我烧了些旧书。”

“……好的,少爷。”绢伯应道。

“送参汤是吧?”云栖从他手中接过托盘,端着参汤,走向二楼书房。

推门进去,白德昭坐在棋桌前,看了看墙上的古董钟。

他说:“说好的两点半,你迟到了。”

云栖走到他面前,将托盘放下,淡淡地说:“抱歉。”

白德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感觉到什么不对劲。这个年轻人今天……太平静了。

白德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来下棋吧,照旧,赌五十万。”

“白先生,我没有钱。”

白德昭笑了一下。他拈着棋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听说,你以前有一个——”

“不用拿旁人拿捏我。”云栖打断了他:“直接赌我的命吧。”

白德昭盯着他。那双老辣的眼睛里浮现出难以辨认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了。

昨天他会怕,会哭,会发抖,会脸红,会露出破绽。今天他站在这里,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云栖在棋桌前坐下。他拈起一枚棋子,往前推了三格。

“白先生,该你了。”

白德昭没有立刻坐下。他打量着云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没有。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张白纸。

白德昭终于看向棋盘。

棋局开始。

这一局,云栖下得毫无生气。

他的每一步都只是机械地应对,没有反击,没有布局,没有任何求胜的欲望。就像一只停止了挣扎的小兽,安静地躺在猎人的刀下,把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白德昭很快占据了绝对优势。

可他越下越烦躁。

不对。

这不对。

他想要的是昨天那样的云栖——会哭,会怕,会咬着牙拼死一搏,会在绝境中露出那种倔强的表情。那才有意思,才好玩。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像死人一样安静的木偶。

眼看胜败就要定了,白德昭忽然停住。

他将手中的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怒道:“你在玩什么花样!”

云栖眼神空洞:“我没玩花样,白先生。我只是不想赢了。”

白德昭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把我们的赌注当儿戏吗?!”

云栖没有回答他的愤怒。他只是低头看着棋盘:“再有三步,我就输了。”

他抬起眼,看着白德昭,缓缓地说:“我打算回房间割腕。晚饭时绢伯会来叫我吃饭,到时候我应该已经死透了。我会割深一点,保证抢救不回来。”

白德昭的脸僵住了。

云栖继续说:“您要是不满意这个方案,我还有另一个。我可以企图从这里逃出去。从花园东北角翻墙,那边围墙有高压电,我被电死,也算咎由自取。反正阿森一直怀疑我想逃,这下正好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看着白德昭:“您觉得哪个方案比较好?”

白德昭怒得说不出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怕死的,谄媚的,拼命的。

他见过被逼到绝境的人露出各种丑态,见过他们跪地求饶,见过他们歇斯底里。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有条不紊地讨论自己怎么死。

他怒了:“你!……你用死来威胁我?”

云栖笑了:“我能威胁到您什么,白先生?”

他站起身:“您要是想弄死章氏兄妹,随您。我反正也不在乎了。”

云栖冲出门,却迎面撞上了白森。

刚从外面回来的白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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