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房间外头, 屋檐底下,妇人乡音厚重,少女声甜嗓润, 言语间, 伴随细碎流水声和菜盆磕碰声。

是雅静和母亲一边干活, 一边闲聊。

猪龙女士一把攥住回后领,不由分说便要发力将她带离。

“我还没跟雅静道别!”回压低嗓音急叫。

她拼命挣扎,脖颈被勒到泛红也顾不得, 扭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目光迫切。

“你待得够久了!”猪龙女士低喝, 手掌继续施加力道,要将她扯下床来。

回满身蛮力, 双腿死勾住床柱, 双手反握住猪龙女士手腕,整个人扭成麻花。

她嘴里发出“唔唔”的抗拒声, 活似只被按住待宰的年猪。

“哎哟, 别把人家床弄坏了!”小暑看得心惊, 赶紧上前帮忙, 想掰开回勾住床柱的腿。

百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场面弄得稀里糊涂,见小暑动了, 也凑上去,想按住回乱挥的胳膊。

回情急之下忘了收敛, 掌心泛起一道白色微光, 想也不想便朝猪龙女士打去。

猪龙女士脸色微变,当即抬臂一挡。

光团撞在她小臂, 即刻消散,但逸散的法力余波却像一道无形的风, 呼地刮向一旁俯身的小暑!

“小心!”猪龙女士惊声。

“啊?”小暑抬头,却只觉一股凉气扑面,鬓边碎发被扬起。

奇怪,术法余波未对她造成丝毫伤害,她眨眨眼睛,问:“怎么了?”

双手还死死按住回的腿。

猪龙女士眼神一凛,迅速侧身将小暑护在身后,同时厉声道:“退后!”

小暑和百灵被她罕见的严厉语气吓住,连忙后退,脊背抵靠在冰凉的土墙。

就这么片刻功夫,回趁机挣脱,翻身滚到床榻里侧,背靠墙壁,胸膛剧烈起伏着,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眼中满是慌乱,又有点委屈,手里还捏着那团未散尽的白光,却不敢再乱动。

猪龙女士这下是真动气了。

她不再废话,手腕一翻,掌心红光凝聚,并非攻击,而是幻化出一条似虚似实的暗红绳索。

绳索不过拇指粗细,其上隐有流动的符光,回瞳孔一缩,“捆妖索?”

她冷哼,口吻不屑,“你以为这能捆得住我?”

“试试便知。”猪龙女士手腕一抖,绳索如灵蛇出洞,嗖地飞向回。

回还想躲,可这方寸之地,哪里腾挪得开,她双拳一击,决定正面相迎。

可她应对的方法,竟是伸手去抓。

于是捆妖索毫无阻挡绕上回的手腕,左右一绕再猛地一提,将她双臂连同上身一圈圈捆个结实,末尾还自动打了个结。

绳索一上身,回便觉周身法力潮水般退去,被禁锢得死死,再也调动不起分毫。

“你!野蛮!粗鲁!”回动弹不得,只能用双眼用力瞪着猪龙女士。

猪龙女士并不理会,抬臂,手心一张,回身形极速缩小,竟成了个拳头大的小娃娃。

“哇!”小海螺看呆了。

猪龙女士走到床边,伸手拎起绳头,正欲将人带离,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雅静放心不下回,趁着母亲去厨房忙活,进屋查看。

然后就看见满满一屋子的生面孔,个个着装怪异新奇,似是从未来而来。

“雅静!救我!”回挣扎急呼,在猪龙女士手中,像个肉粽子,左右荡来荡去。

“回!你怎么变得那么小了!”雅静想也不想,快步上前。

猪龙女士抬高手臂,绳上挂的回一晃一晃,撞在她手心。

雅静不知道屋子里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她蹦跳去够,一心只想解救回。

猪龙女士抬手将雅静隔开。

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挡了脚步,雅静额头撞上,不由退后,目光惊疑不定。

回哇哇大哭,其声凄厉,“雅静!雅静!”

猪龙女士当机立断,左手并指如刀,朝身前猛地一划!这次的动作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决绝。

她斩断的不仅是空间,还有回与雅静之间那条本不该存在的线。

“嗒——”

像屋檐下的水滴,溅落在青石板,房中人俱都消失无影。

“静静?”雅静妈推门而入,狐疑张望。

“谁在说话。”她走进屋里,四处看了一遍,又教训起女儿,床铺乱糟糟,不知道收拾。

她们走了,把回带走了。

“没事。”雅静走出屋子,墙角拾了扫帚,开始扫院。

她心里闷闷的,一阵钝痛,脑袋里翻来覆去是十几分钟前,跟回坐在河边吃奶油蛋糕,二人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眼泪布得满脸。

吸吸鼻子,雅静舔了下嘴角,有点咸,还有点甜。

不知为何,她一见回便满心欢喜和亲近,总觉得她们在哪里见过。

是曾经,还是未来?如果是未来,她们还会相见吗?

如果见面,是什么时候,她还要等多久?

……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老房子有股淡淡樟脑丸和旧木柜的味道。

这里是数十年以后雅静的家,她们回来了。

猪龙女士松开手,回“扑通”掉在地板。

回依旧被捆着,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哭泣声断续传来。

那哭声,饱含重逢的喜悦、未尽的话语、仓促的离别,以及得而复失后阵阵锐意的痛楚。

闻者无不伤心。

可斯人已逝,时光无法倒流。人不能永远沉湎在过去。

小暑站稳身体,心有余悸,看看哭泣的回,又看看眉头紧蹙的猪龙女士,最后看向一脸惊魂未定,扶着沙发背喘气的百灵。

小暑心生不忍,上前,打算替回解开绳索。

“你打不开的……”回边哭边说。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抓住绳索,用力把它扯成两截,没想到,竟是束手就擒。

都是神女,那只死猪的本领竟然比她高出那么多,她好气。

还是钟山那旮沓,物产丰富,死猪的捆妖索炼制品级更高……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回都表示不服。

“你一个凡人,怎么能……”回还在嚷嚷。

话还没讲完,小暑把绳子解开了。

她拎起来看,捆妖索红色的,细细的,像根鞋带,眼下并没有什么稀奇。

“嗯?”回止住哭,愣愣眨眼。

小暑将捆妖索递还给猪龙女士。

猪龙女士却并未伸手去接,她目有疑惑,为证实猜想,翘起下巴,指了指地上趴着不肯起的回,“小暑,再试试。”

小暑左右拽住绳头,“怎么试?”

她是个行动派,说完,不等吩咐直接把绳子往回身上一扔。

“咻咻咻——”

回又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上次被捆,回勉强承认是自己不守规矩,可这次是为什么!

还是被一个普通的凡人!

“我日你们祖宗!”回破口大骂。

“咦?”小暑纳了闷,“这是为什么呀。”她望向百灵,“你想不想试试?”

百灵用力点头,当然想啦!

那可是捆妖索耶!

小暑上前解开回,可回岂是会乖乖听话的,她跳起来,“你们有病吧!”

小暑不管,绳索递给百灵。

百灵伸手接过去。

回站在沙发边,咽了咽口水,突然有些紧张。

百灵甩动着绳头,“我要套了哦。”

要来就来,废话那么多!回猛一拍大腿,扎起马步,摆开架势。

真的很奇怪啊!所以她也想试试,究竟是人的问题还是法宝的问题。

百灵将左右两根绳头捏在手里,扬手一抛,绳圈准确穿过回的脑袋,套在她的脖子上。

绳子还是绳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没有像刚才那样“咻咻咻”把回捆起来。

但百灵因为紧张,忍不住朝下用力一拽……

回毫无防备,脖颈又被人套住,咚地撞在百灵胸口。

“哎呦——”百灵被撞倒在沙发。

她一面呼痛,一面摆手,“没有特异功能,我没有,我确实只是个普通人。”

小暑上前,给百灵揉揉心口,好奇,“那小海螺呢?”

“我要试我要试!”小海螺举手。

回感觉被羞辱,但好奇心终究是战胜了自尊心,也不管啦,豪气一挥臂,“来!都来!”

小海螺如法炮制,最后只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都不行,只有你。”百灵总结道。

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握住小暑双手,“你有特异功能!”

“不如说我是仙女。”小暑道。她们拿的现代都市东方奇幻剧本。

“那你就是仙女。”百灵认真点头。

小暑仍不信,“给阿鼓打个电话吧,叫她也来试试。”

“滚呐你们!滚出我的家!”这下回是说什么也不干了。

不过,这一番插科打诨,回情绪好转了些,没那么难过了。

小暑心善,不忍回孤零零一个人,邀请她晚上去家里吃饭,百灵也拉上,一帮人热热闹闹转换了战场。

到家,猪龙女士将回叫来面前,批评教育。

“你不该多留。”

回身上还穿着阿鼓的白衬衫,略显局促坐在小海螺的板凳上,低头闷闷不乐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肉。

“那你答应人家,去给雅静过生日的嘛。”

“耍赖不走,施法攻击本人,还险些误伤小暑。”猪龙女士细数回数条罪状。

回闷不吭声。

“说话!”猪龙女士拍桌。

“都怪你,自己的地盘,不知道看紧点,跑出去玩。”回小声还嘴。

“还有,人家第一次去,不知道可以在里面待多久,也不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你什么都不管,就知道怨我……”

“嗯——”猪龙女士沉吟片刻,“这件事,确实是本人的疏忽,但你休想转移话题,你险些误伤小暑的事,本人要追究到底。”

好吧,虽然小暑并未因此受伤,但当时确实是冲动了。

回怯怯抬头,“你轻点打。”

“不打你。”猪龙女士道。

回惴惴不安,等她下一句。

“喏——”小海螺递过去一张纸。

回定睛一看,“医药费500,营养品500,精神损失费500,一共1500……”

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就知道!就知道!三句话离不开钱。

回叹服,“你们还要不要脸?”

“哦对了,你身上这件衬衫,五百块。”

小海螺拿着计算器,像模像样一顿按,“一共两千块,微信支付宝还是现金。”

回盯着计算器看了一阵,脑袋一偏,“我要是不给会怎么样?”

“把你吊起来打。”小海螺抓来帆布包上的娃娃吊坠,按在沙发上一通乱捶,“就像这样。”

回终是不情不愿,扫码付款。

百灵叹为观止。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动静,是阿鼓外出归来。

阿鼓今天出外勤去了,她换了鞋,边走边卸装备,瞧见百灵,有些意外,打过招呼,又看见茶几旁坐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姑娘。

阿鼓没有见过回本来的样子,有些陌生,不由多看两眼。

但阿鼓记得回的味道,她认出来了。

“干嘛穿我衣服。”阿鼓两根手指捏住回肩头衣料,捏出个三角尖尖,“你暗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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