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暑先前的决策是正确的。房子大了, 确实得人多才镇得住,更别提,这大别墅独门独栋的, 一到晚上, 四周黑漆漆, 窗口望出去,老觉得那起伏的树丛里下一秒就有东西窜出来。

刚搬来那几天,听不见隔壁邻居炒菜、两口子拌嘴、打小孩……小暑好不习惯。

猪龙女士昏迷不醒, 她整个人紧绷着, 心悬着, 也没办法踏实睡,夜里老醒, 坐起来把灯亮着, 发呆,或时不时把手伸到身边猪龙女士鼻端, 看那家伙还有没有气。

夜里睡不踏实, 白日自然精神不济, 小暑工作上难免出纰漏, 这几天,天天挨骂。

她心情本来就差, 好不容易把猪龙女士盼醒,现在又听说人家外面还有一个老婆。

“……我之前问过她好多次, 问她喜不喜欢我, 你们知道她当时说的什么吗?她竟然说不知道!我原以为她是不懂,现在才知道, 她就是骗我,她怎么会不懂呢!她懂完了!”

小暑坐在楼下客厅沙发, 手里攥着纸巾,正吧嗒吧嗒掉眼泪。

小海螺坐在小暑左边位置,两只小手搁在她大腿,嘟着嘴,也替主人感到伤心和委屈。

“就是嘛,欺骗别人感情,她真该死!”

百灵坐在小暑右边位置,轻叹一声,环住小暑肩膀,将她半拥在怀,只能劝她想点实际的。

“好在这趟不亏,你因此得到了一套大别墅,以后不用再为买房发愁,随便干点什么都养活自己。要实在不想工作就把房子租出去,搬回旧宅,收房租开启躺平人生,提前退休,也是美事一桩。”

连宋回也说:“你们仙凡有别,趁早断了也好。”

阿鼓呢,这时候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给小暑递纸巾。

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大骂道:“都怪那个张青龙!”

“不……”小暑擦擦眼泪,“我要感谢张青龙,要不是他,我现在还蒙在鼓里。”甚至马达强也成她的恩人了。

“我不单要感谢,我还要给他们送锦旗!”

阿鼓苦恼。明明她的初衷是为陛下寻找解毒之法啊!

明早,楼上那位睡醒,发现自己已经被开除老婆籍,还不将她生吃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阿鼓试图往回找补一二。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许预测并不准确?那个孩子根本就没出生。”

“矛盾吗?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她对我们小暑要是真心的,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开诚布公,然后找到那家人,提出解除婚约……”

百灵挠头,“婚约还是契约来着。”

阿鼓冷笑,“你懂什么,你以为契约是那么好解除的?”

百灵真受不了她这个态度,“哈!你懂你懂!你们最懂。我只是个普通人,确实不懂你们那什么烂契约,我只知道,做人要诚实诚信。”

小海螺再度跳起,激动挥舞拳头,“就是!看我主人是个凡人,瞧不起她,哄她做小,神仙又怎样,卑鄙。”

阿鼓嘴角抽搐,“别忘了自己是如何修得人形。”

“什么意思。”百灵双手叉腰,“你这是要故意挑起争端,分裂我们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阿鼓道。

“早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小海螺反问。

“跟臭猪龙合起伙来,骗我主人的色,每天晚上把她脱光了按在床上盘……”

小暑终于听不下去了!跳起来捂住小海螺的嘴。

阿鼓噤声,百灵尴尬摸鼻子。

宋回哈哈大笑,“癞皮蛇啊癞皮蛇,你也有今天。”

这天晚上,小暑是在百灵房间睡的,小海螺也把萝卜窝拖进来,陪伴在床头位置。

清早,那只猪龙醒来,发现房间没有小暑的影子,立即起身寻找。

搜寻至百灵房间,见二人同榻,床上紧密依偎,顿时大怒,一把掀开被子,“好你们这对狗女女!”

百灵惊吓大叫,小暑定睛一看,来得正好,当即跳起来跟她算账。

骂战中拼凑出大概情况,猪龙女士知晓秘密泄露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找阿鼓的麻烦。

阿鼓早有所料,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宋回坐在楼下喝咖啡,看早间新闻,一脸幸灾乐祸,“咦?是跟小暑吵架了吗?”

“说,为什么骗我。”小暑追出房间,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质感温润的木地板。

她又气又急,心中却悠悠生出一丝微妙感觉。

千金大小姐被长辈训斥后,哭喊着在大别墅里发疯狂奔的影视剧画面此刻具象化。

小暑痛并爽着。

但比成为千金大小姐更爽的是,她即富豪本豪。

甭管这房子怎么来的,就问房产证上写的是不是她的名字吧!

你就说是不是!

如此一想,小暑心中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本人从不骗人。”猪龙女士抢了宋回刚泡好的咖啡,靠在沙发上咂咂咂。

宋回气呼呼扬拳,“你讨厌,你霸道!”

小暑蹬蹬下楼,追到猪龙女士跟前,“隐瞒不报也是欺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在外面还有一个老婆!”

“你胡说!”猪龙女士一巴掌拍在宋回大腿。

宋回惨叫一声。

“本人并没有答应与那人结为道侣。”猪龙女士理直气壮。

小暑“哈”一声,“那你就是承认了,承认你确实对我有所隐瞒。”

猪龙女士也感到冤枉,“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本人早就不记得了,再说人家未必肯把女儿献给本人。”

“此话何意?”宋回问道。

小海螺从楼上跳下来,“永世为奴为婢!要换成你跟雅静的孩子,你肯让她出来受这个罪?看看我就知道了,每天多辛苦。”

宋回细一琢磨,嗯,有道理。

“但一码归一码,你就是骗了我。”小暑原则性极强。

“真是得理不饶人。”那猪龙也恼了,“你还不是背着本人,跟那个叫什么梦的,眉目传情,书信往来。”

“我那时候都不认识你,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子。”小暑辩解道。

猪龙女士等的就是她这句,“本人那时候也不认识你,本人也是小孩。”

胡搅蛮缠,小暑辩不过她。

可她还没完。

“凑巧的是,那家人也姓闵,本人倒是希望,当年那个被许诺献祭给本人的小女孩,就是本人面前这个,叫做闵小暑的小女孩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又发出连串“啧啧”叹息,“可惜,闵小暑令本人大失所望,资质奇差无比!简直就是一头笨驴!”

小暑叫她气得头晕,发誓再也不要跟她说话了。

转身之际,耳边却传来惊呼。

小暑扭身看去,猪龙女士卧倒在沙发,五指探入发缝,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发出阵阵痛苦不堪的呻吟。

“装的吧?”宋回仰身,狐疑道。

小暑迅速赶至猪龙女士身旁。她看到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像盘虬在路面的树根,狰狞恐怖,连手背筋骨也根根凸起,泛起诡异青红颜色。

毒素发作,猪龙女士虽极力忍耐,却也难以强撑若无其事。

然而,即便如此,她右手端的那半杯咖啡竟是一滴没洒。

她颤颤巍巍,还试图把咖啡杯往嘴边凑。

小暑真是服了。她接过陶瓷杯,猪龙女士口中“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反应过来的宋回靠近,“她想要什么?”

“拿铁,再加点糖。”小暑只得回。

宋回无语,到底还是接过陶瓷杯,施术将方糖碾碎撒入杯中。

小暑喂她喝完剩的半杯咖啡,叫来百灵帮忙,将她搀回屋休息,她浑身颤抖,强自忍耐痛楚,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这日,猪龙女士毒痛共发作三次,白日两次,夜间一次,每次持续约半小时。

可她清醒的时间里,并没有好受多少,小暑想喂她吃点东西,她只是摇头,紧紧地闭着眼睛。

到后来,她干脆化作寸把长小蛇模样,盘在小暑的衣兜,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汲取热度来缓解毒痛。

小暑心疼得不得了,哪儿还顾得上跟她吵架。

阿鼓在外面躲了一天一夜才回来,小暑也想了一天一夜。

待阿鼓回转,小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去把那个人找出来吧。”

阿鼓当然知道小暑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她长长叹了口气。

倒不难找,留存至今的异能家族,俱都登记在异管中心的档案室里,给看守档案室的大河马买上几个大西瓜,别说只是份资料,晚上住那都行。

阿鼓很快弄到地址,随后又找同事借了辆车,载上猪龙女士、小暑和小海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出发。

小暑没有询问去处,她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

起先是整齐划一的城市商品房,车上了高速,树多起来,远方丘陵起伏,近处稻子金黄。

期间,路过一大片桂花林,那树间密密匝匝开满了细小的花朵,香气霸道,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小暑收回视线,低下脑袋,猪龙女士盘睡在她大腿根,小小一截,鳞片早不似往日那般油润,灰扑扑贴在身上,像一截用旧的红色披帛。

小蛇偶尔挪动一下身体,往小暑大腿缝里钻,寻找热源,小暑时常是又尴尬又好笑。

笑罢,却是更多伤心。

小海螺安慰说:“万一那个人其实不满包办婚姻,已经有了对象。”

小暑轻轻点头,在事实来临之前,她同样抱有侥幸。

快晌午,猪龙女士醒了。

说是醒,其实只是那双黑豆小眼忽然睁开,爬至小暑肩膀,透过车窗直愣愣盯着某处。

小暑跟随她视线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路边有个农家乐餐厅。

阿鼓靠边停车,她们进去点了几个菜,小暑在桌上垫了张纸,把猪龙女士搁在上头,筷子夹肉喂她。

她吃了几片,分叉的小信子伸出来,半空晃晃,小暑领会,给她端来水杯,她舔了些水,趴回去,又不动了。

“就吃这么一点?”小暑摸摸她的头。

她歪过脑袋,成个对眼,像第一次听见声音的小狗,嘴巴微微张开,蛇信耷拉出来一点,模样要多傻气有多傻气。

小暑一脸担忧,“阿鼓,那毒不会还影响智商吧。”

阿鼓也不确定,再启程明显加快了车速。

小暑还是看着窗外发呆,却不知怎的,沿途景色让她莫名熟悉。

那弯弯绕绕的乡道,路边高大茂密的黄葛,潺潺流动的小河水,以及河对岸成片的垂柳,令泛黄的童年记忆再次变得清晰。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葡萄藤架,一排连着一排,紧挨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顶。

那藤上已经挂满了葡萄,红紫色,颗颗饱满硕大,阳光下十分诱人。

“我们家那也种葡萄。”小暑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不过我们的葡萄有点酸,用来酿酒更多,酸是很好的防腐剂,好酒都是带点酸涩的……”

小暑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看到路边葡萄架旁,站了个人。

一个矮小的老人,穿亚麻衫,戴蓝头巾,手里拿把大剪刀,正“咔嚓咔嚓”剪葡萄。

车速慢下来,小暑把头探出车窗。

“阿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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