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卧室重归安静。

小暑侧耳细听, 确定老妈已经走远,这才回到脸盆边,伸手拨弄了下盆里的小红蛇。

水温温的, 小红蛇盘在盆底, 只露出个脑袋搭在盆沿, 两只黑豆眼半眯着,昏昏欲睡,十分惬意。

“喂——”小暑手指点点她脑袋, “差不多了吧?再泡该脱皮了。”

小红蛇懒洋洋睁开眼, 扭着身子在盆里游了两圈, 小暑伸手托住它滑溜溜的身子,将她从盆中捞起。

水珠顺着蛇身簌簌落下, 盆中溅起细碎水花, 小暑一手托住它,一手扯过搭在椅背的干毛巾, 把这滑不溜秋的小东西整个裹住。

“别动。”她按住毛巾里乱扭的一截细蛇身子, 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揉搓。

小红蛇起初还不安分挣扎两下, 渐渐品出些兴味来, 隔着毛巾任由小暑捏来捏去,细而长的尾盘缠在她纤细的手腕。

红白两色, 极致的色差对比所带来的视觉效果颇为微妙。

垂眸凝视片刻,小暑弯起嘴角, 意味不明一声哼, 将擦干的小红蛇放置在干净柔软的床铺。

陌生的环境,却是熟悉的令蛇安心的气味, 趁着小暑出门倒水,小红蛇扭着身子开始探索这片新的领域。

分叉的蛇信感知到空气中特别的气味分子, 她扭着身子爬过去,目标是床头靠墙摆着的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那是只布做的小猫,粉白条纹,纽扣缝的眼睛,是小暑小学时的手工课作品。

这么多年过去,小猫当然已经很旧了,胡须也掉了几根,但依旧柔软,也被珍视爱惜着,始终摆放在床里侧位置,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暖融融有阳光的味道。

待小暑回转房间,小红蛇已经跟小布猫彻底融为一体。

她身子紧缠着布猫,脑袋不住在布猫肚子上蹭,半晌又昂头晃晃,宣布说,这是我的了。

“审美不错。”小暑掀开凉被躺到外侧空位。

小红蛇仍是缠着布猫玩,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猫脑袋,像在哄小娃娃睡觉。

小暑躺了一会儿,盘腿坐起来,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热意渐渐漫上来。

半晌,她清清嗓子,试探性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小红蛇身子。

小红蛇掀眼,两只黑豆眼明明白白——干嘛。

“那个……”小暑难得结巴,“你、你今晚打算怎么睡?”

小红蛇歪了歪脑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随后把布猫往怀里一紧,脑袋搁在猫背上。

意思很明显,就这么睡。

行吧。

小暑倒下去,伸手关了台灯。

她也真是天真。洞房?就傻猪龙现在这颗还没花生米大的小脑仁,洞个锤子房。

就这么着吧,就搂着小布猫过一辈子吧。

生气?当然没有,变小了好,当然好啦,饭都少吃几碗,节约粮食。

翌日清晨。

小暑是被馋醒的。葱蒜炝锅,五花肉煸炒出焦香,混合各类调料的咸香气味贴着门缝钻进鼻孔,钩子似,把她从床上钩得坐起来。

只是转脸一看,咦?猪龙女士呢。

床角的小布猫还在,小红蛇却踪影全无。

小暑心一紧,正要爬起来找,一低头怀里掉出个东西。

她仔细一看,不是那条小红蛇还能是谁,盘成蚊香,窝她怀里不知睡了多久,身上热乎乎的。

半夜爬过来的?还是离不开我吧。

哼,算你识相。

登时就怨气全消,小暑整装完毕,揣着小红蛇下楼。

餐桌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阿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阿公在她身边垂着眼皮扒蒜,扒好一颗就丢她碗里。

她筷子夹起来,一口面,一口蒜,吃得香。

体谅小暑平时上班辛苦,难得回家,家里没人喊她起床,这会儿瞧着日头都快晌午了。

小暑喊了声“妈”,坐在阿婆和老妈中间位置。她爸正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放在小暑面前,“正准备上楼叫你。”

小海螺蹲在旁边凳子,手里捧个比脸还大的碗,吸溜吸溜吃得正欢。

餐桌丰盛,有菜有面,阿鼓却没动筷,两眼直勾勾,盯着闵阿婆。

“闵阿婆,闵阿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既然回来了,待会儿吃完饭,咱们聊点正事吧。”

“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还喝了二两呢,哈哈——”闵阿婆倒是毫不避讳。

阿鼓冷哼一声,“愿意坦诚相待,当然最好。”

“坦诚,肯定坦诚啊,我们一家五口都是良民,大大滴良民。”闵阿婆挥舞着筷子说。

“好!”阿鼓挺背,双手撑在桌沿,紧盯着她,“那小暑是怎么回事,预言既然没有问题,那她的本领呢?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会?”

“啊,你竟然什么也不会?”闵阿婆故作惊讶。

小暑刨饭的动作顿住,待咽下口中食物,又喝了口水润嗓子,她才说:“指哪方面。”

“翻来覆去。”小海螺笑嘻嘻接。

“啥是翻来覆去。”小暑爸不解。

“是翻云覆雨啦!”闵夏至女士纠正。

小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阿鼓更是没好气,怒而拍桌,“都给我严肃!”

猪龙不管事,智商一位数,每天只会吃饭睡觉,以及到处爬来爬去,阿鼓当然得凶起来,否则镇不住这一桌子人。

“小暑你也是,对自己的事情一点不关心,还跟着和稀泥。”阿鼓责备。

“我正在问。”小暑委屈。

“都怪小海螺!”这孩子学坏了,甭管黑的白的,到她嘴里都成黄的。

阿鼓也不怕她们装傻,端起碗来,“闵阿婆,别忘了我的身份,还有,别忘了你们一家子的社保都是谁交的。你们老两口一个月六七千的养老金,还有逢年过节的各种补贴,难道都不想要了?”

闵阿婆面上笑容一僵。

“阿婆阿公有退休金?”小暑也是头一次听说。

“不说是农民吗?每年只能靠地里那点葡萄勉强维持生活?”

闵夏至女士埋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还有你。”阿鼓开始点名,“小暑妈小暑爸。”

像闵家这样的外包家族还有很多,社保公积金都是异管中心在交,逢年过节还邮寄礼物。

当然也不是白给,要干活的。维护区域治安,保护普通民众生命和财产安全等等。

“是不是不想干了!”阿鼓大喝道。

说起这个,小暑爸忍不住问:“今年中秋还发油吗?那油真好,真的,炒菜特别香。”

“你闭嘴。”阿鼓和小暑妈异口同声。

小暑爸讪讪低头,继续吃饭。

阿鼓看向闵阿婆,“外包员工不算正式编制,要是再装傻,我就打电话给后勤部,把你们家的外包资格取消,到时候社保断了,养老金停了,逢年过节也没有大米和食用油了。”

闵阿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嗯?”阿鼓眯眼。

小暑爸见老太太半天不说话,低头扯着袖口,声音细细的,“别的不说,异管中心福利是真好,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过年还发腊肉!那腊肉是真香啊——”

“你能不能别惦记吃了!”闵夏至气得狂在桌子底下踹他。

“民以食为天……”小暑爸弱弱。

小暑听了半天,可算听明白了,“合着你们都有铁饭碗,就我没有。你们真行,都在家享福,让我一个人出去打工。”

“没错!”阿鼓震声。

“也不算铁饭碗。”闵阿婆终于扒完了碗里的面,“外包的。”

“陶瓷碗。”小暑说。

小海螺笑出声。

“给我用塑料碗。”小暑又说。

小暑爸“欸”一声,胳膊肘捅她,贴到她耳边小小声,“爸当时其实不赞成封印你,女孩子还是要学些本领的,不能像你爸这样,只能蹭一个家属补贴岗,一个月就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补助……老爸也想给你谋个陶瓷碗,奈何我说了不算……”

“你当我耳朵聋啊?”闵阿婆冷冷一记眼刀。

小暑爸手动给嘴巴拉拉链,坐回原位。

事已至此,当初家人出于何种目的封印了她的灵力,已经不重要。

“还能解开吗?”小暑只关心这个。

猪龙女士中毒,难以维系人形,每天开个省电模式爬来爬去,傻乎乎笨呆呆,并非长久之计。

阿鼓说二合一或许可以解毒,可现在的猪龙女士连人形都没有……

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依着阿鼓说的,解除封印。

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小暑实在是做够了,准确来说,是上班上够了。

现在既然有机会改变命运,将生活彻底洗牌,她为什么要拒绝?

“我知道阿婆老妈是为了我好,我很感激。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家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我理解。但现在我长大了,我想有自己的选择,无论将来是好是坏,我都有心理准备。我可以独自承担。”

小暑说完,端起阿婆喝剩的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以示决心。

她此话一出,满桌皆静。

闵阿婆和闵夏至女士互看一眼,闵阿婆摇头叹气,闵夏至手掌轻轻搭在老妈肩膀。

“孩子真是长大了。”闵阿公喃喃。

“长大了长大了……”小暑爸呜呜直抹眼泪。

“时代变了,现在的异管中心,你们也看到了,没少发过你们工资吧?每个月都准时打卡了。”阿鼓也跟着劝。

许久,闵阿婆端起酒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她放下杯子,再次长长叹气,“果然是天命难违啊。”

话音刚落,旁边小暑“咚”一声栽倒在桌面。

小红蛇大惊,立即爬到她身边,围着她脑袋焦急转来转去。

闵夏至把小暑翻过来一看,脸蛋红扑扑,竟是醉了。

“一杯倒这是。”她好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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