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长工阿强

迈入十二月天气反常,先是气温骤降,下了半个月雨,再是突然下雪。秋天收成本来就不好,加上田地全部改成种罂粟后,冬天更是闹起饥荒;徐文羽家的米行靠囤积的米粮发了一笔苦难财。白家也是,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吃不完的米粥宁可倒掉都不接济村民。

白云昌眼里只在乎明年早春他的罂粟能不能有一个好的收成,卖一个好价钱,才不管其他人死活。按他的说法就是:“我可怜他们,他们可怜我吗?”

这个时候他的病依旧没有好转,常有痰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呼吸时嘴里跟装了转扇一样,呼噜噜、呼噜噜的响。他总是气喘吁吁,从床上下来就出一身虚汗。

照目前的身体情况,想要看到徐文羽把孩子生下来可能有点难。白云昌不甘心啊,还想多活几年;不止是他自己,白家上下家眷几十口人,只要是长着嘴要吃饭的,谁都不想他病死。

眼看吃药没用,白云昌三个夫人坐在一起商讨要不要寄希望于求神迷信。当天白灏的老婆苏徽英,正巧坐在孟宣娥边上;她说,她父母认识一位风水先生,当年她生病高烧不退,看遍有名的医生都没用,最后就是求的他来家里看风水,说是祖坟出了问题,于是重新看了块坟地,迁完她的病就好了;后来他们家凡是大小需要动土的事务全都找他商量,很是灵验。苏徽英说兴许可以找这位先生给公公看病。

家里三房太太们一听,都觉得神乎其神,或许可以试试。反正白云昌的病都这样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况且苏徽英父亲是当官的,要比他们这种生意人更讲究,可能真的有用也说不准。孟宣娥便让苏徽英给家里写信,问问到底是哪位先生,住在哪里,能不能为他们引荐一下。

五日后,苏徽英的父亲回信,说他已经给宁先生打过招呼,月中时会带先生来家中拜访。孟宣娥一看亲家那么上心,立刻差人送米送钱、布料、金镯首饰,一件不拉送到苏家,以表心意。

到了月中,苏霖,就是苏徽英的父亲,如约带着宁先生来到白家大院。白云昌特意穿了一身显贵的暗金色褂子出门迎接。他还在咳嗽,怕外人介意便手里攥着手帕,要是想咳就用手帕捂住嘴挡一挡。他和苏霖一见面就互喊亲家,分外客气地打招呼。

苏霖向他介绍,“这位便是宁先生,亲家的事我都跟他说了。先生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竭力帮忙的。你只管放心。”说着便凑到白云昌的耳边,小声地说:“他有神通。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算得很准。”

白云昌由此看向站在苏霖旁边的老头。风水先生莫约七十多岁,留着一缕长长的白胡,头发盘在头顶,长得就道骨仙风。心里立刻生出敬重。他拱手弯腰,对宁先生说道:

“劳烦先生了。”

宁先生只道他客气了,不必对自己有太多礼节。白云昌将他们领进大院。宁先生进来时倒是没说什么。这是必然,在建这个新宅时,白云昌就找了好几个懂风水的师傅看过,整体结构和朝向都不会有问题。只是走到大厅,看到他四房老婆和孩子们时,宁先生摇了摇头。尤其是见到徐文羽。

“问题就出在这。”

“哪儿?”

宁先生没有细说,转头就问白云昌家的祖坟在哪里。白云昌答在不远的东坡上。宁先生说想去看看。他便差人备好马车,稍后启程。

只是出发前白云昌自觉身体不佳,打算让白灏替自己去,正要喊;宁先生先一步打住他,说此行只能他们他们两人去,再加一位马夫,多了谁都不行。

白云昌解释:“先生,我爬不了山。祖坟在山头上。”宁先生不介意,说:“到时指给我大致方向即可。”白云昌只好亲自带他去。

一路上咳嗽声不断,白云昌感觉再这样下去肺都能从嘴里咳出。坐在一旁的宁先生递给他一张用黄纸折的三角包,说:“服下吧,能舒服点。”白云昌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白色粉末。宁先生对他说倒在嘴里服用即可。白云昌将信将疑。看出他有所顾虑,宁先生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笑道:“我不会害大人的。”白云昌心想对方同他亲家交情深厚,确实没必要加害于他,既然请人家来看病就不应表现得有所戒心,连忙说道:“先生莫多想,我只是觉得这马车颠簸,怕把药撒了。”说完仰头将药倒进嘴中咽下。

粉末顺着唾液往下走,白云昌顿时觉得嗓子舒服不少,浑身气血通畅,面色灿烂,于是欣喜地问:“先生,这药?”

刚想着吃下去那么快见效,还费什么劲去看坟。宁先生就打碎了他药到病除的美梦,说:“这药可不包治百病,只能起个暂缓不适的作用。”白云昌一听这话,顿时神色黯淡。

他问宁先生自己的病真没什么好法子了吗,宁先生摇摇头不说话。白云昌只当他是虚心,不提前把话说太满,免得到时治不好让人失望。心中对宁先生更是敬重不少。

待到山坡脚下,白云昌跟宁先生下车,他指着山头对宁先生说:“祖坟在那儿。”宁先生却手指另一边,问旁边那块地是不是卖给了其他人。

白云昌答:“旁边那块地去年卖给了我丈人,就是我四房太太的爹。先生这都看得出?”

宁先生深叹一口气,“你那四房太太是不是个怀孕的男人。”

白云昌惊一跳。如果宁先生只说徐文羽是男人,他不会多想;这地方全村上下都知道他娶的是男人。可对方却知道怀孕的事。

当初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毕竟男人生子那可是前所未闻的事。白云昌没对家里其他人说,就连大夫他都是花了钱嘱咐过别乱张扬。这事他只和徐文羽商量过,准备瞒到生产完,再对外说孩子是领养来的。

徐文羽衣服穿的多,看不出显孕。亲家公对他说过宁先生有神通,看来是真的神。想到自己的病,和名声比不值一提,白云昌不再隐瞒,说道:“是的……先生怎么知道他有孕在身?”

宁先生回答:“我能看到,也能算到。你命里几个老婆,几个孩子,这些都是早就定好的。我也知道你未来命里的劫,但我不能说,因为这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你这块地卖错了人,你娶错了妻,这些是过去发生的事,我能跟你说。”

这话里明摆着是说徐文羽不好。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看徐文羽宝贝得不得了,又怎会因为外人一句话而抛下夫妻情。可要是徐文羽真是索命鬼……白云昌紧蹙眉头,问:“那先生可有办法化解我命里的劫?”

“难办。你看,他们家在那边动了土,盖的是一间祠堂,正冲你家祖坟,高度还不矮,太阳照过去影子始终压着你,小妾占上头,你想想你好翻身吗,何况你那老婆还不是真女人。”

“那我把地要回来不行?要回来是不是我的病也就好了。”

宁先生摇头说:“气得靠养。老爷,恕我直言,您也别想着把那块地要回来了,风水宝地送出去容易请回来难,再者人家不一定肯还。我先去坟上看一眼,但愿有法子能摆弄回来。”

之后,宁先生便一人上山。白云昌在马车上等待,悬着一颗心;脑袋里关于徐文羽的记忆跟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依旧觉得他的小老婆除了不男不女外哪都好,人美嘴甜,床上功夫也好,插进去下面的水一汪接一汪,可要让他为了徐文羽搭上自己的性命,白云昌又不甘心,只好寄希望于宁先生帮自己解煞。

太阳快落山时宁先生才回来,他说自己在坟前做了法,画了符。白云昌问他,那这样是不是就好了。宁先生不打保票,只是再给了他几包粉,让他斟酌服用,并嘱咐道:“大人小心鸠占鹊巢。年前不可见血。”

白云昌为难道:“那我时常咳血……”血不可能不见,光这一条就做不到。

宁先生进而解释说:“我指的是你那四姨太的血。等熬过年,我再给大人看一处新坟,张罗搬迁。”

白云昌道谢,回到大宅想留宁先生在家吃饭;宁先生却说还有其他事,要先走一步。

当晚饭桌上亲家公苏霖一直在说宁先生神通广大,让他放心,“我的仕途全靠宁先生助力,凡是有事我都会找他,他总能一一为我化解。神乎其神。有时候他不会直着说,不过他提醒过的事千万别做就是了,有回我就是没听所以最后吃了亏,至此再也不敢。”

白云昌自觉这一趟让亲家费心,在苏霖走前又送了不少礼表心意。他将嘱咐牢记于心,做什么事都避开徐文羽,想要熬过年,偏偏事先撞他。大儿子白淼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年前告发徐文羽偷汉子。

听闻此事白云昌气血攻心,自然把先生的嘱咐抛之脑后,进而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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