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长工阿强

“老爷,老爷啊,您看在我给您当牛做马半辈子的份上放过阿强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只是个傻子,根本不懂事。他哪会主动犯错,定是四姨太教唆他干的。您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吧!”

王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头顶都磕出血,哭喊着,“我王顺就只有这一个儿子。您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他听闻阿强闯祸赶过来的时候,白云昌已经在院里惩罚他们。徐文羽挨了不少鞭子,阿强本来护着他,后来被其他人拉开,拖到一边被人拳打脚踢,打趴在地。

王顺见自己儿子满脸血,痛心疾首,深怕他被打死。赶紧爬到阿强身上,“要打就打我吧,是我没看好儿子,这罪我替他受着!”

白云昌见王顺大闹,胸口就堵了一口气。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早就没有心软这一说。只是处罚下人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尤其家里仆人不少是像王顺这样的,给他卖命半辈子的人。诚如王顺说的,阿强是个傻子,这事府上众人皆知;傻子是不会干主动勾引人的事,所以旁人看错只错在徐文羽身上,不能罚到其他人。

可白云昌又一肚子气。徐文羽找谁不好,偏找个智力有问题的人。他觉得自己被一个傻子骑到头上,这要是传出去他脸朝哪搁。他恨不得把阿强打死。

白云昌气得喘不上气,直坐在厅堂的木椅上。孟宣娥在一旁给他顺气,想给徐文羽求情又不敢,只好说:

“老爷,身体是自己的。你刚养回来一些精神,别被气坏了。您也别再罚阿强了,再怎么说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小什么性格您还不清楚吗,就跟王顺说的一样,他一个傻子能懂什么。至于文羽,你就当他年纪轻……”

“年纪轻就偷汉子?我娶你们的时候,你们哪个不年轻?难不成你们一个个都偷过?!”

白云昌手拍桌子,怒视她,吓得孟宣娥不敢继续说。

这个家本就没几个真正喜欢徐文羽的人,见白云昌动怒发飙,一个个都闭了嘴。在场众人更多的还是看热闹,瞧瞧白云昌之后会怎么处罚。

大厅的风穿堂而入,吹得人头疼。白云昌揉着额头顿感一阵疲倦。刚才发脾气一下子把他身体里仅剩的气都抽干了,胸肺开始难受。想服宁先生给的药,摸了摸袖口发现最后一包早在刚才就已吃完。

想起宁先生的话,凡事要熬过年,白云昌便将目光移到徐文羽的身上;刚才鞭刑大多是打在阿强背上,他本人应该是没出什么血。就算是出了!自己也不能心疼。

他边咳嗽边起身,走到王顺跟前,冷冷说道:“你走吧。年前的工钱我扣下了,这件事就当结束。之后你带你儿另寻他处,不可再留在这和平村叫我看见。”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王顺猛磕几个响头,拉着阿强起身,“我们什么都不要,这就走。”

阿强生得人高马大,扛他起来废了王顺不少力气。

从白家出来时,天色已黑,王顺不敢带儿子从正门走,他们是从后门出去的。

王顺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在白家干了半辈子落到个这副样子收场。到现在他都惊魂未定,对着阿强一个劲念叨:“你啊你,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真该谢老爷大恩大德放过我们。”

阿强没有说话,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他张口问王顺:“哥他怎么办……”

王顺气得说:“你哪来的哥?我他妈的就你一个儿子,你别再提人家小老婆,要不是他,咱父子俩能流落街头?”

事出突然,王顺手里都没几个钱,都不知道将来怎么办。他架着自家儿子走得慢,本来想找处落脚的地方休息一晚再离开和平村,奈何刚走到巷道里就听见后面传来阵阵脚步。

王顺以为他们是奔着自己来的,赶紧带儿子躲起来。对着阿强说:“别出声。”然后自己猫着腰去看到底是个什么事。

三五人急匆匆穿过街道,王顺认出其中一人是在白家干活的。见此,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不敢带儿子出去。他忐忑地跟阿强躲在巷子里,不久就听到远处有人大喊:

“徐家米行着火了!”

王顺听后惊呼“完了”,赶紧让阿强起来。要是再不离开和平村,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他有心带着阿强跑,可他这个傻儿子心里还想着徐文羽,不肯跟他走,老是在说要回去。王顺气不打一处来,硬是往他脑门上扇,“你他妈的顾好你自己吧!让我省点心!”连踢带踹让阿强赶紧走。

天一点点泛白,王顺拉着自家儿子有些头晕眼花,走不动路。他们一夜未眠赶路才走出和平村到另一个村子的边界,期间他频频回头就怕有人追来。眼见后面没人才放心。

沿着大道有不少人,都是饥荒逃难的。原来在白家干活时王顺就没受过饿,现在出了和平村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说了。往后要去哪里,怎么生活,都成了难事,况且自己还要带个傻儿子。

再看一眼阿强,王顺就怄得慌。看样子八成还在想那个不男不女的徐文羽,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原本就不聪明,现在更加了。

他在河边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歇脚,转头问阿强:“身体好点没。”

阿强点点头,又垂下头,不吭不响,心里装着事。王顺看出也不打算多问,他指了指远处冒白烟的地方,“你去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卖吃的,给你爹整两块烧饼去,没烧饼就整俩馒头。”然后给了阿强一点钱。

刚递过去王顺就舍不得了。兜里就这点子,接下去在找到新工作前,他们得精打细算省着点花才行,尤其现在乱世当道,于是改口:“买一个吧,你跟我伙着吃。”

阿强垂着头去买饼,心里头始终挂念着徐文羽。他虽然傻,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事。他知道白云昌生的气不小。

当时一行人冲进马厩时,徐文羽正躺在他怀里。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俩就被拖到大堂,然后挨了打。他都觉得疼,徐文羽细皮嫩肉的又怎能受得了,阿强顿时难过得不行。

他想回去,又不敢跟他爸去说。到了小贩跟前,人家问他要买几块饼。他心不在焉直接把王顺交代的事都忘了,最后买了两块饼。

阿强提溜着饼准备回去找他爸,就远远看到有几个人正围在王顺跟前。王顺同时看见了他,忙是摆手轰他走。阿强看懂他的意思,可是依旧跑过去。

他爹看见他就生气,大骂:“妈的,不是让你走吗?”

堵他们的正是昨晚在街巷看到的那伙人,王顺跟其中一个认识,赶紧说:“我按大当家的意思都走了。你们还可劲追到这干嘛,这都出和平村了。”

为首的人答:“大当家换人了。新当家的让我们来的。”

“换谁了?”

“现在白家大少爷说了算。他说不能放了你们。”

王顺心一沉,难道说一夜间白家变了天,白云昌死了?

真是倒了血霉!王顺心想,平时里也没得罪过白淼晟,就事论事自己和阿强在白家压根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怎么就不放过他们。眼瞅他们从腰后掏出杀猪刀,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杀人,王顺就头冒冷汗,大喊:

“杀人犯法!”

“犯什么法,现在天寒地冻饿死多少人,随便把你们往地里一扔,谁还管你们怎么死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伙人一点理都不讲,但确实是秉承了白家一贯的作风。白家能够发家,什么狠事没做过。王顺起初跟着白云昌时,就见过他的手段。白淼晟只不过是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要是自己死,王顺还不怕,他活了半辈子,酸甜苦辣差不多都尝过一遍,可是阿强还年纪轻轻,他唯独放不下自己这个傻儿子。

王顺使劲推他,说:“阿强!跑!跑啊!”

他的儿子却挡在他前头,想跟他们干架。真是个傻子!王顺鼻子一酸,见那伙人上前,他便猛地夺过阿强手里的饼砸向对面。

砍刀落下,王顺使劲从前推搡阿强。刀刃劈向他的后背,王顺感觉自己的脊梁都断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大叫,感觉不到之后又挨了几刀,他朦朦胧胧间只听见阿强一个劲喊他“阿爸”。他倒在儿子身上,阿强踉踉跄跄往后退步,他们双双跌到后面的河中。流淌的河水变成红色,阿强抱着他爹冰冷的身体顺流而下。

岸边的影子越来越远,等漂到下游的河滩时阿强才有机会上岸。他拖着王顺沉重的身体往岸边爬,双腿跪在沙砾上,全身已经没有了力气。

冬天的水本来就冷,阿强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他趴在王顺跟前,喊着:“爸,爸……”但是王顺一点反应都没,嘴唇早已发白。

眼泪是热的,却捂不热一个人。阿强趴在王顺身上哭,多希望他爹能睁开眼,再对着他骂一句:他妈的。

他知道他爸是死了。就跟他接生过的难产而死的马一样,身体慢慢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睁不开眼。

阿强只知道哭,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喘不上气,然后便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颤抖不停。接着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一间茅屋里。

他运气好,被一个在河边钓鱼的村民救了。对方是个老伯,见阿强醒来后便问他怎么被冲到河边的。阿强没吭声,他一直在床上坐着,看不出任何情绪。老伯又问他饿不饿,阿强依旧紧紧闭着嘴。

此时老伯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一个傻子,他还以为阿强不会说话,是个哑巴。直到他准备出屋,阿强才开口,问:“我爸呢……”

老伯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你爸?那死掉的人吗?他还在河边。诶,你去哪?”

见阿强下床就往外跑,老伯还生了气。一句谢谢都没,白搭自己费劲把他弄到家里。他不知道阿强是回去找他爸,找了个地方把王顺埋了。傍晚他在劈柴时,阿强才回来。

他耷拉个脑袋,鼻尖眼眶通红,手掌指甲盖上都是血,依旧不声不响。见老伯在劈柴,什么话不说,就过去要过斧子帮他劈。老伯只觉得这个小伙子莫名其妙,后来才意识到阿强脑袋可能不好,以为他是死了爹刺激的。

阿强在茅屋住了两天,给老伯劈柴打扫,还把自己从王顺兜里翻出的钱全给了他。空闲时,老伯问他从哪里来,阿强说和平村。老伯说那不远啊,你顺着河走到底就能回去。阿强把这句话记下。然后晚上的时候一声不响就走了。

他想回去找徐文羽,于是沿着河一直走。他在外面哪都是陌生的,但是踏入到和平村那一刻他就顿时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哪条道能到白家大院。

夜深人静,白家大门紧闭。阿强想找徐文羽只能另寻出路。幸好他从小住在这儿,知道能从哪翻进白家。他翻的墙正是白淼晟回来时翻过的那堵,靠近马厩的位置。

阿强爬进白家,躲在马厩里吹响哨子。他静静地等。终于等到回应。他很清楚那就是徐文羽吹的哨,因为那是他们之间偷情的暗号。阿强激动地站起来,他开始寻着声找,最后来到柴房。

他敲响门,里面传来徐文羽的声音,“阿强?”

一听到他的声,阿强就止不住眼泪。他想徐文羽,也想他爹。他感觉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难过得要命。

他朝门那边喊了一声“哥”,徐文羽的哭声就从里面传来。阿强想冲进去,可门闩上还锁着铁链。他只能先找东西把门打开。

阿强慌忙地在门外打转,在黑暗中看见一把斧子正插在木桩上。他随之拿过斧头对着锁链劈,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见,硬是使出浑身力气把门劈开。

门一开,徐文羽就扑入他的怀中。平常打扮精致的他,现在蓬头垢面。乌黑的长发乱糟糟的,头顶末端都打了不少结。

阿强想伸手给他捋一捋,徐文羽却慌忙把头往旁边撇,语调拔高,激动地说:“别看我。”

他怕被阿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他那张脸全被毁了。

在王顺带阿强走后,他就被关到柴房。不久白淼晟就过来找他,叫他认清现实从了自己,等他爹死后就收了他做小老婆。白淼晟那时刚抽过大烟,整个人飘飘然,想起白天在马厩看到的那一幕,又想侵犯徐文羽。他扑上去,徐文羽这回又没从他,抬起腿就往他下体踢。白淼晟一使恼怒,拿起灶台上的剪子就往他脸上划,当场划烂了他的脸。徐文羽疯了一样尖叫,白淼晟怕被人听见,就上前去捂住他的嘴,这时徐文羽就夺过剪刀,一刀插进他裤裆,把白淼晟下面剪了。

他俩在柴房闹出的事立马就传到白云昌那里。一时不知是气血攻心,还是本来就命不久矣,当晚白云昌就暴毙身亡。

白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白淼晟身为长子自然顶替父位,只是他躺在床上还顾不上为他爹哭丧,就叫来人先去报复徐文羽一家,还有阿强。他看着自己源源不断渗血的下体,破口大骂发誓:“跟徐文羽有关系的人统统都不得好死,谁都不能好过。”

徐文羽想不起自己这几天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在柴房里听见外面的小工说米行着火的事,心就此悬着。他还听到他们说要给白云昌办丧事。

那一晚就像车轮飞出车底,轱辘滚在地上,事情一桩接一桩。他的脸颊好痛,自己又不敢摸。他更没想到阿强会回来找他。

他欣喜又害怕。怕阿强看到他毁容后抛下他不管。徐文羽始终拿头发挡住脸。

不过也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他在原地纠结。阿强刚才劈门的动静不小,早就惊起附近的人起床。看到火把的光,徐文羽就赶紧叫阿强走。

他不敢跟阿强走,于是说:“你一个人走吧。”

阿强却拽着他的手不松。

“我要带你一起走。”阿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听不出他是一个傻子。徐文羽的心一下就揪住。那一刻好像什么都不再重要。傻子想带他走,他就跟他走。就那么简单。

他问阿强怎么带他走。阿强说骑马;说完便拽着徐文羽去马厩。

在阿强牵马期间,徐文羽想起自己之前把钱藏在马厩的墙角砖头缝里,他有段时间想跟阿强远走高飞来着。他说把钱放在马厩,到时候阿强就可以直接骑着马带他走。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最多是个第二手准备的愿景,没想他们最后真是这么离开白家的。

阿强骑着白灏那匹刚烈的黑色蒙古马,带着徐文羽跨过众人扬长而去。马蹄踏过街巷,飞奔田野之间,徐文羽看到地里插的火把,就想起自家米行被人放火,他的父母不知生死。

“阿强,你停下,放我下来。”

“可是……”阿强回头,担心后面的人追来。

徐文羽不管,硬是要他停下,说:“马上就好,放我下来。”

阿强只能听他的,吁一声,拉住缰绳。徐文羽翻身下马,夺过火把就往地里扔。那些地都是白云昌的家产,种的是明年等着收成的罂粟。就这么被一把火烧了。

徐文羽回到马背上,从后面紧紧抱住阿强的后背。他的泪润湿傻子的背。他有许多话想说,想问阿强,如果他不再好看还会不会喜欢他。又觉得问这些不合时宜,害怕面对。他就这么把脸一直贴在阿强的背上,殊不知对方其实早就看到他那张毁容的脸。

他们一路向东,翻山越岭,骑着马离开了浓烟滚滚的和平村。

第二年开春不久,在长乐县的大街上有一家新开的铺子。听说是一对兄弟开的。哥哥其貌不扬脸上有好几道疤,弟弟是个傻子。不过一个口若悬河,一个木工手艺不错。哥哥接单,弟弟做活,很是会做生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