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知道,但他没有去

陆砚深是在顾眠的病房里接到陈主任的电话的。

顾眠恢复得很好。术后第五天,他已经可以坐起来了,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嘴唇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不再是那种病人特有的、被病痛磨钝了的黯淡,而是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明亮的、像被水洗过的清澈。护士说他再观察一周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再过两周就可以出院。他的心脏——林栖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得有力而稳定,像一个被精心调校过的钟表。

“砚深。”顾眠叫了他一声。他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皮。橘子的香气在病房里散开来,清甜的,带着一点酸。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好酸。”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真正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劫后余生的笑。他不知道这颗心脏来自哪里。陆砚深没有告诉他。他说是“匿名捐献”,顾眠信了。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他只需要活着。

陆砚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色皮面的那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陈主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眠,接了。

“陆总。”陈主任的声音很低,压着,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林先生的排异反应比预期严重。中度排异,体温三十九度二,血压偏低,我们需要加大激素用量。您最好过来看一下。”

陆砚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窗外的城市。顾眠的病房在十二楼,视线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海在阳光下是灰蓝色的,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有一艘船在海面上慢慢移动,很小,像一个玩具。

“我走不开。”陆砚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陆总,林先生的情况需要密切关注。他现在情绪不太好,身边只有一个护工。”

“你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陆砚深的声音很平,和他说“公司的事”时一模一样。

陈主任又沉默了一下。“陆总,不是钱的问题。林先生的身体状况,如果排异控制不住,第二次移植的风险会非常大。他可能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陆砚深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海,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地移出海平线,消失不见。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节奏,没有目的,只是动。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顾眠正在吃第二瓣橘子,嘴角有一点橘汁,他用纸巾擦了。看到陆砚深转过身,笑了笑,那个笑容干净的、无辜的、不知道任何事情的笑。

“怎么了?公司的事?”

“嗯。”陆砚深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椅子边坐下。“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处理。”

“那你快去吧。不用陪我。”顾眠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那些皮卷曲着,像一朵朵枯萎的花。“我好多了,你看,都能自己剥橘子了。你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公司的事要紧。”

陆砚深看着他。顾眠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颧骨不像以前那么凸了,脸颊有了一点肉。他的眼睛很大,浅棕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会变大,和那个人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是接近。在某些角度,在某些光线下,乍一看,会让人恍惚。

陆砚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晚点再来看你。”

“好。你去忙吧。”

陆砚深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站的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走廊很长,浅蓝色的地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亮得刺眼。往左走是电梯,下楼,去停车场,开车离开这家医院。往右走是走廊的尽头,拐个弯,穿过一道防火门,再走五十米,是另一间病房。林栖在那间病房里。中度排异,体温三十九度二,血压偏低,身边只有一个护工。

陆砚深往左走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变,十二,十一,十。他想起林栖在手术台上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他没有回答。他站在床边,握着林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闭上,看着麻醉剂带走他的意识,看着他嘴角那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那个笑容他忘不掉。它像一根针,扎在他心脏的某个位置,不深不浅,不疼不痒,但一直在那里,拿不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敞着,冷风灌进去,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没有缩脖子,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启动引擎,坐在那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在想一件事。他应该去看林栖的。陈主任说“您最好过来看一下”,他说“我走不开”。他走得开吗?顾眠说“你去忙吧”,顾眠给了他一个台阶,他顺着台阶下来了。他说“公司的事”,顾眠信了。但陈主任知道不是公司的事,他自己也知道不是。他不是走不开,他是不敢去。

他怕看到林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怕看到他瘦了,怕看到他脸色灰白,怕看到他嘴唇发紫,怕看到他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怕看到他睁开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看着自己,问:“你来了?”他说“嗯”,然后呢?然后说什么?说“你还好吗”?不好。说“会好的”?他不信。说“我来晚了”?晚了。

陆砚深启动了引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开了不到两百米,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家小超市,一个公交站,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这些普通的、日常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画面,在他的视线里滑过去,像一段没有被剪辑过的纪录片。他忽然想起林栖说过的一句话:“海是全世界唯一不会骗我的东西。”海不会骗人。但人会。他骗了林栖,骗了顾眠,骗了自己。他告诉自己“我会找到第二颗心脏”,但他查遍了全球的器官库,Rh阴性血的心脏供体,三个月内匹配的,零。不是少,是零。

不是找不到,是没有。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松开刹车,车往前滑了一下,然后又停了——他忘了挂挡。后面的车又按了喇叭,这一次更长,更不耐烦。他挂上D挡,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他开回了公司。

四十七楼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没有开灯。窗帘没拉,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橘灰色的光。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那罐咖啡——不是林栖给他的那罐,那罐在家里书房的抽屉里。这是另一罐,助理买的,放在他桌上,说“陆总,您要的咖啡”。他什么时候要过?他没有要过。也许是助理看他最近喝咖啡喝得多,也许是林栖住院后他每天喝很多咖啡,多到助理以为他需要囤货。

他拿起那罐咖啡,握在手心里。罐身冰凉,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打开,把它放回了桌上。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全球器官共享网络的数据库。这是陈主任给他的权限,非公开的,需要层层审批。他花了三周才拿到。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条件——血型:Rh阴性;器官:心脏;年龄:18-35岁;地区:全球。点击搜索。

结果:0。

每天都是0。不是有时候是0,是每天都是0。他从术后第一天开始搜,每天搜三次,早上,中午,晚上。早上是0,中午是0,晚上是0。0。一个圆圈,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是深灰色的,嵌着一排排的灯,没有开。他的办公室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声。此刻它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坐在坟墓的中央,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栖的消息。“活着。”他发了“会好的”,林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不想看了。他不想看到那个词——“活着”。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不是捅在身体上,是捅在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良心,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东西。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灰白色。阳光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把云层的边缘烧成了橘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继续找。

周二,陆砚深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林栖。是去看顾眠。他带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顾眠喜欢。他走进病房的时候,顾眠正在做康复训练,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他的步子很小,很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鹿。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他在为每一步而笑。

“砚深!”顾眠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他松开护士的手,想走快一点,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陆砚深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

“我没事。”顾眠喘着气,靠在他身上,笑得很开心。“你看,我能走了。昨天只能走三步,今天走了五步。护士说我恢复得特别快,比一般人快。可能是心脏好,供体的心脏特别好。”

供体的心脏特别好。陆砚深扶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贴在顾眠的手臂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林栖的体温高。林栖在发烧,三十九度二。顾眠在走路,笑着,说自己的心脏特别好。他的心在林栖的身体里,在被排异,在被攻击,在挣扎着活下去。

“砚深?你怎么了?”顾眠看着他,眼睛里有疑惑。

“没什么。”陆砚深松开他的手臂,“走累了就歇一会儿。”

顾眠摇了摇头,坚持走完了最后两步,才在床边坐下来。他喘得很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脸上全是笑。陆砚深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百合的香气在病房里散开来,清甜的,带着一点苦。

“晚上想吃什么?”陆砚深问。

“什么都行。你带来的都好吃。”

陆砚深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林栖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活着。”他打了“会好的”,没有发。他把手机放回去。

“砚深,你是不是最近很累?”顾眠看着他,“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全是黑的。是不是公司太忙了?你要注意身体。”

“嗯。”

“你别太拼了。”顾眠伸出手,握住了陆砚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做粗活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茧。他画了很多年画,手指的茧比同龄人厚。

陆砚深看着那只手。它是暖的。他想起另一只手,凉的,骨节细长,指甲干净,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在手术台上握着他,然后慢慢松开了。不是松开了,是没有力气了。麻醉剂带走了它的力气,也带走了它主人最后的问题。他没有回答,那只手就松开了。

“砚深。”顾眠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砚深看着他。顾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比林栖的浅一些,眼尾的弧度比林栖的小一些。不像到不会被误认,但像到会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让人恍惚。

“没有。”陆砚深说,“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走了?”顾眠问。

“嗯。晚点再来。”

“好。路上小心。”

陆砚深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陈主任说林栖的排异反应还在加重,体温降不下来,血压一直在掉。他需要过去看看。不是“应该”,是“需要”。他往右走了。走廊的尽头,拐个弯,穿过一道防火门,再走五十米。他走到了那间病房门口。

门关着。门上有一块玻璃窗,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林栖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护工。她在说“再吃一口,就一口”,声音很轻,很耐心。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不吃了”。那是林栖的声音。哑的,弱的,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陆砚深没有推门。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慢慢收紧了,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他转过身,走了。

他回到了顾眠的病房。

顾眠已经睡着了,躺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很匀。百合花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陆砚深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的睡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少年看到青年,从健康看到生病,从生病看到康复。他认识这张脸的时间比认识林栖长得多。他以为自己爱这张脸,爱了很多年。但现在他看着它,心里想的是另一张脸。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的,额头上有汗珠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

他没有离开。他坐在顾眠的病房里,一直坐到天黑。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陈主任说林先生的排异还在加重。”“陆总,林先生今天只吃了半碗粥。”“陆总,林先生问您有没有来过。”他看了每一条,没有回复。

他只是坐着,握着顾眠的手,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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