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抽屉里的照片

陆砚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四十七楼的落地窗把夕阳切成碎片,橘红色的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某种缓慢流动的熔岩。他没有开灯,走过黑暗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他的办公室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声。他在这里坐了七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三岁,从一个刚接手家族企业的年轻人变成福布斯榜上最年轻的地产大亨。七年来他换了三辆车、两套公寓、无数套西装,但这间办公室几乎没有变过——同样的布局,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冷灰色调。

唯一变化的,是墙上挂的画。不是名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少年坐在医院的飘窗上,侧脸对着阳光,睫毛被染成金色。画得不专业,透视有问题,色彩也过于甜腻,但画里的人笑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实的。

那是顾眠画的。三年前,住院期间,用水彩颜料在素描纸上画的。顾眠说“画的是你”,陆砚深说“不像”,顾眠说“你在我心里就长这样”。

陆砚深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把那幅画带走了,找人裱了,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每次有人问“这是谁画的”,他都说“一个朋友”。

他的私人侦探在下午四点发来了完整的背景调查报告。他开完一个视频会议之后才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林栖。男,二十六岁,G大建筑系应届毕业生。父母于其大一时因车祸去世,无其他直系亲属。父亲生前是渔民,母亲是小学教师。大二那年暑假,父母开车去海边,在高速上被一辆货车追尾,双双当场死亡。

陆砚深在这段文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林栖说的“我没有家人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痛过了、哭过了、接受了,把伤口长成了疤,看起来好了,但按下去还是疼的。

大学期间靠全额奖学金和设计竞赛奖金完成学业,无贷款记录。人际关系简单,朋友圈子小,亲密朋友三到五人,均为大学同学。无不良嗜好,不抽烟,偶尔饮酒,社交场合表现得体。

感情状况:大三时与一名同级男生交往,持续十个月后分手。对方毕业后即与一名女性结婚,目前定居在邻市,育有一子。调查报告中附了对方现在的照片——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温和无害,穿着格子衬衫,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小区花园里。

陆砚深翻过这一页。

林栖的感情经历很简单,简单到像是没有真正爱过。十个月,在大学里,可能是一段认真的、但最终没有结果的感情。对方分手后迅速结婚生子,像是一种逃离——也许是对自己的性取向不确定,也许是对林栖的感情不够深,也许只是时机不对。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栖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陆砚深继续往下翻。

林栖在大三之后的感情状态是“空白”。没有约会记录,没有暧昧对象,社交软件使用频率极低。调查报告在最后用一行小字标注:疑似因前一段感情创伤导致对亲密关系持谨慎态度。

创伤。

陆砚深咀嚼着这个词。林栖看起来不像是受过创伤的人——他温和、克制、专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不大不小,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但如果一个人经历过父母双亡、恋人分手,还能保持这样的体面,那不是没受伤,是把所有伤都藏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翻到最后一页。林栖的证件照贴在右上角,白色背景,没有修图。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到唇峰的弧线像工笔画。但陆砚深没有在看那些。

他在看眼睛。

林栖的眼睛是一种很干净的深棕色,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反射出来的——是瞳孔深处本来就有的,像深海里的磷火。

陆砚深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

抽屉是锁着的。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简单到可笑,但他知道没有人会来翻他的抽屉。不是因为他信任别人,是因为他的办公室永远锁着门,能进来的人屈指可数,而那些人没有胆子动他的东西。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医院的飘窗上,侧脸对着镜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片极轻极薄的羽毛。

顾眠。十九岁。法洛四联症。

法洛四联症是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通常在婴儿期就会被发现。但顾眠的症状一直不典型,直到十五岁才确诊。确诊的时候,医生说他能活到十八岁已经是奇迹。顾眠活到了十九岁,然后又活到了二十岁,每一次医生说“最多一年”,他都多活了一年。

但现在不行了。

三周前,顾眠的主治医生陈主任给陆砚深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顾先生的心功能已经进入失代偿期,药物控制效果越来越差。如果不尽快进行心脏移植,预计生存期不超过六个月。”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陆砚深当时在开董事会,接了电话之后回到会议室,继续主持会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但散会之后,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看墙上那幅画。画里的人笑着,不知道自己在倒计时。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那天的天气很好,顾眠的精神也好,坚持要自己画一幅画。他画了三个小时,画完就累得睡着了。陆砚深坐在病床边看他睡觉,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现在在他的抽屉里,和顾眠的其他照片一起,和一份器官移植配型报告一起。

报告是上周新鲜出炉的,封面写着“Rh阴性血供体初步评估报告——林栖”。第一页列出了林栖的基本信息和配型结果,每一个指标后面都写着“合格”或“匹配”。最后一页是医生的结论:供体健康状况良好,配型吻合度高,建议尽快安排移植手术。

尽快。

陆砚深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顾眠,右边是林栖。

顾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比林栖的浅一些,眼尾也上挑,但弧度更小。笑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弯眼睛,但顾眠的嘴角会先动,林栖的眼角会先动。

像,但不像到会被误认的程度。可是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乍一看,会有一种微妙的、让人恍惚的相似。

陆砚深把林栖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顾眠的照片也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顾眠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生病之后手不太稳:“砚深,等我好了,我们再去海边。”

陆砚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放回抽屉,锁好。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拨出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人造的星河。

“陈医生,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陆总,报告您看完了?”

“看完了。”

“供体的状况非常好,移植窗口建议安排在一个月内。时间拖得越久,顾先生的状况越不稳定,手术风险也越高。”

一个月。

陆砚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每一下都很轻,但很稳,像心跳。

“供体本人还需要做一些术前准备。体检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步是心理评估和法律程序。”陈医生顿了一下,“另外,关于第二颗心脏的事,我已经启动了全球搜寻。Rh阴性血的心脏供体非常稀缺,三个月内找到匹配对象的概率……不高。”

不高。

陈医生没有说“不可能”,但“不高”在医学上的意思就是“很可能找不到”。

“继续找。”陆砚深说,“国内找不到就去国外,欧洲、北美、日本,所有器官库都联系一遍。多少钱都可以。”

“好的。”

陆砚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呼吸,无数个窗户亮着光,每一个光点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争吵、在相爱、在死去。

陆砚深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半透明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幽灵。

他想起林栖面试时的样子——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有几缕碎发。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微微偏头,食指会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思考打拍子。

说到“人不能被空间冒犯”的时候,林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某种更底层的、像是信仰一样的东西。他相信设计可以让人活得更好,相信空间有情感,相信建筑不应该是冷冰冰的容器。

他相信很多东西。

陆砚深不相信什么。他相信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相信权力可以保护一些人,相信计划和执行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他不相信命运——如果相信,他应该在顾眠十五岁那年就放弃,因为“法洛四联症患者的平均寿命是十八岁”。他不相信奇迹——如果相信,他不用花三年时间满世界找Rh阴性血的心脏供体。

他相信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惜一切代价。

代价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顾眠死了,他会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不是爱情——至少他不愿意把它叫做爱情。顾眠生病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得像一幅没画完的草图。是朋友,又不止是朋友;是家人,又没有血缘。顾眠叫他“砚深”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会往上翘,像在叫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后来顾眠病了。草图被搁置了,没有人再讨论“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陆砚深开始工作、赚钱、找医生、找心脏,顾眠开始化疗、吃药、等待、画那些越来越没有力气的画。

三年了。

陆砚深有时候会想,如果顾眠没有生病,他们会不会在一起。会不会牵手走在街上,会不会在周末的早晨一起赖床,会不会吵架又和好,会不会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普通地爱着。

但他没有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知道。

现在顾眠快要没有时间了。

陆砚深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林栖的作品集,他翻到最后一页——林栖的个人简介,最后一行写着:“我喜欢用光影讲故事。光会消失,但光来过的地方会记得。”

光会消失,但光来过的地方会记得。

陆砚深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叹息和认命之间的东西。

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个公交站。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三三两两的,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车来的方向。其中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人正在打电话,侧脸被路灯照得发白。

不是林栖。但陆砚深多看了一眼。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然后他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不属于他的拖鞋——那是他让人提前准备的,林栖的尺码,深灰色的,和他自己的那双并排摆在一起。

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书房,锁上门。

他打开抽屉,拿出顾眠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笑着,不知道自己在倒数。

陆砚深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不是胸口——是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皮肤、肋骨,他的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对不起。

他不知道对谁说对不起。对顾眠,对林栖,对自己。

也许都不需要。

因为在他的计划里,所有人都会活着。顾眠会活,林栖也会活。他会找到第二颗心脏,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他从来都是安排好一切的人。

他是陆砚深。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一次也一样。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净水器里直接接的,没有烧开,也没有加冰。

他站在厨房里喝水,窗外的海平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潮水在涨,或者退,他没有去看。

喝完水,他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精确,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然后他去洗澡,刷牙,上床。

床很大,双人床,但只有他一个人睡。左边的枕头从来没有用过,平整得像没开封的礼物。

他躺在右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顾眠在病床上笑着对他说“没事,我不疼”。林栖在会议室里说“因为我觉得可以做得更好”。陈医生说“三个月内找到第二颗心脏的概率不高”。

最后停留的画面是林栖的眼睛。那种很干净的深棕色,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有光。

陆砚深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梦到了,但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醒了,心跳很快,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某种不知名的花。

他想起林栖身上的味道。面试的时候,他闻到了——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这瓶不一样,更轻,像太阳晒过的棉布。

陆砚深把脸转过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海平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

潮水在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林栖也在失眠。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面试的每一个细节。陆砚深的眼神,陆砚深的声音,陆砚深说的每一句话。

林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新工作,新开始。

他想:那个人,真好看。

他想:不要再想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两个角落,在同一个夜晚,想着彼此,但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人在想:他能救我的爱人。

另一个人在想:他好像喜欢我。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海潮涨到了最高点,然后开始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通往不知何处去的路。

没有人走上去。

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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