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茧

翌日, 天刚擦亮。

虞晚棠就已经在化妆室坐着,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已经被磨得起纸屑的剧本,眼神空洞, 每个字都像是在空中飘一样。

“棠棠姐, 这么早。”悠悠依旧准时提着化妆箱出现。

虞晚棠抬眸,通过镜子跟她对视, 算是打过招呼了。

不是耍大牌, 她是实在没有精力,好累。

“昨晚没休息好吗?”

只需一眼,就被悠悠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虞晚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肌肤还是光滑精致, 但是眼眶的红肿和泛青交织,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

“有点紧张,失眠了,有什么办法吗?”

她今天有一场挺重要的骑马戏, 需要亲自上场,而且是她首次拍骑马的戏份。

导演倒是问过她需不需要替身, 但她坚持一定要自己拍。

虞晚棠对这场戏是胜券在握的。

她跟虞淮止从小就被送去学各种兴趣班,马术当然是其中一种,甚至学得还不错。

但虞晚棠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 为了更好地呈现在镜头前,专门找教练陪跑了几天, 重新找回感觉。

不幸的是, 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辗转反侧许久,直到天蒙蒙泛起蓝光才勉强入睡。

没睡两个小时就要起床,蹑手蹑脚地收拾好自己, 没有吵醒沈意礼,顶着个暗青色的眼眶出现在化妆室里。

好在这段时间的磨合,悠悠对她已经足够了解,经过消肿、护肤、遮瑕…熬夜带来的疲惫感已经消失不见。

“悠悠,合作了这么多化妆师,还是你把我化得最好看!”虞晚棠忍不住赞叹。

能进剧组跟妆的化妆师,在技术上肯定不会太差,但是能根据每个人五官基础,扬长避短的,并将优势最大化的,并不容易。

悠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嗫嗫答应。

影视城的密林里,烈日灼灼,透过层叠的树荫洒下点点光斑。

虞晚棠已经是第五次驾着马往预设的机位跑去,层层叠叠、里里外外裹紧的戏服早就已经浸湿了后背,缠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是昨晚失眠的原因,还是脑海里总是不合时宜闪过的那张顾昀赫的照片,虞晚棠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冷静。

希望这次能过,然后赶紧结束吧,她实在有点受不住了。

等着导演的一声“Action!”出现,虞晚棠咬了咬牙,双腿夹紧马腹,缰绳勒进掌心,嘴里低声催促着:“驾!”

枣红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一样蹿出,大概感知到了她的焦躁,蹄下步伐变得急促。

按照剧本,这里是周雪璃在呼延曜日渐疯狂的精神折磨下逐渐崩溃,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从北狄的监视下逃出,却不知道这也是呼延曜故意使的计谋。

虞晚棠策马奔腾在密林中,掀起一阵尘土,她余光瞥到许星远从侧面驾着马出现拦截她。

按照设计,这时候她应该侧身躲开,许星远也要提前勒住马停下。

但许星远的马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虞晚棠眼见着两匹马即将撞上,猛地勒住缰绳,想要掉转马头。

马却突然受了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扬起前蹄,整匹马“站”了起来,不断甩动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惊呼,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怕马儿再次受惊。

若是平时,虞晚棠绝对能够轻松应对这种情况,她本能地将身体俯向马背,紧紧勒住缰绳,夹紧马腹,想要等马安静下来。

下一秒,她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手脚发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在黑暗中,她只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声,和逐渐从她手里离去的缰绳,再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抛向空中,树叶洒落和风的呼啸声突然变得清晰。

她听到许星远在喊她,语气慌乱——“虞晚棠!!”

紧接着,她重重地撞击在泥地上,剧烈的痛感在肩膀和手臂炸开,如汹涌浪潮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妈的,好痛啊。

虞晚棠痛得想哭,但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最后只能听到一声声紧张地呼喊。

“都别碰她!别动她!”

“快!叫救护车!!”

“来个人,把许星远拉开。”

“都别围在这里,给她透透气!”

……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

Y国,顾氏海外研究员会议室。

会议室内的员工们时而激烈地讨论,时而轮流回报工作成果,投影仪一页一页切换着,秘书也已经送了好几趟咖啡。

顾昀赫坐在椭圆会议桌的最上方,嘴唇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不时抬起手看向手腕的动作,出卖了他的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汇报终于结束,会议室里忽然陷入了沉寂,所有人都望向会议桌最上方,等待着上位者的号令。

顾昀赫抬眸,冷淡地说:“做得很好,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散会。”

“散会”两个字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波浪。会议室内发出剧烈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大家都松了口气,在互相热烈攀谈着,与十分钟前紧绷的氛围截然不同。

顾昀赫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

“顾总!”乔可欣迈着碎步追了上来。

顾昀赫顿住脚步,侧过身,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她要说的话。

乔可欣嘴巴张了张,然后瞥到了旁边杨秘书手里拉着的两个行李箱,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失落。

“顾总,这是要回国了么?”

顾昀赫低沉地“嗯”了一声,有点不耐烦。

“大家明天还准备了庆功宴呢,都期待着你会参加。”乔可欣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明知道这句话不会改变什么,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哪怕能多跟他吃一顿饭也好。

“不了,你们吃得开心,

账单找公司报销。”

这话说完,顾昀赫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希思罗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大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集体的焦虑感。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今晚飞往国内的航班信息全都变成了刺眼的红色“CANCELLED”。

“顾总,Y国北部正在遭遇强烈的风暴,今晚直飞国内的航班全都取消了,现在最快只能改签明晚的航班,或者申请第三国转机。”杨秘书将收集到的信息有条不紊地汇报。

顾昀赫盯着眼前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一股冰冷的焦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拿出手机,目的明确地轻触了几下,拨打了虞晚棠的电话。

昨晚发出的信息至今还没有收到回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只要他在十几个小时后出现在她面前,一定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现在,他的全盘计划被打破,不安感将顾昀赫笼罩,于是急迫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好像这样才能稳下心来。

他期待的温柔声音并没有在话筒里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顾昀赫整个心倏然往下一坠。

不死心地又打了几个,还是同样的结果。

明晚的航班,要后天才能到达,他等不了这么久了。

“转机,要最快能到的。”顾昀赫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声音难掩急切。

杨秘书的手指快速地在IPAD上敲击,无数条航线出现在屏幕上。

“最快的是途径多哈的卡塔尔航空航班,或者是阿姆斯特丹中转的荷兰皇家航空,都是明天傍晚到。”

“还有一趟从港岛中转的,明天下午2点左右就能抵达,但是中转需要在港岛机场等待7个小时。”

每一条未知的路线,都意味着更多的不可预见因素。

顾昀赫沉思片刻,“港岛那条。”

得到指令的杨秘书马上前往值机台重新购票办理值机。

顾昀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阴雨连绵,滴落在玻璃上留下长长的水痕。

机场跑道上的暗黄色导航灯在雨中模糊不清,十几台待飞的客机整齐排开,和航站楼里的所有人一样,急切地等待着起飞的指令。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死死盯着没有回应的对话框,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再给她发任何消息。

-

虞晚棠被送到了影视城最近的医院,在急诊室里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处理。

许星远和小楠,以及剧组几位工作人员陪着。

几个人各忙各的:缴费、打电话、跟剧组汇报……

许星远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双手紧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垂着头,几乎要将头埋进双臂,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意礼收到小楠消息后也匆忙赶了过来。

“意礼姐!这边!”

沈意礼的身影出现在急诊室门口小楠就看见了,她发丝凌乱,领口的扣子都扣歪。

“棠棠怎么样了?”沈意礼气喘吁吁的,还没平复下来就急切地问。

小楠捏着手里的单子,指尖攥得发白,语气是压不住的颤抖:“医生做了初步的检查,说是怀疑肩关节有损伤,严重的话可能会骨折或者骨裂,还需要进一步详细检查才能确认。”

“她人呢?”

“医生带去拍片了。”

“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了H市最好的骨科医院,你先去找医生说一下转院的事情,等棠棠回来我们就走。”沈意礼镇定的语气像是给了小楠一颗定心丸。

小楠点点头,拿着单子去找医生了。

沈意礼走到急诊室门口,看见旁边坐着的垂头丧气的男人,还穿着黑色的戏服,戴着银色假发,想着大概也是演员,走上前打听情况。

“你好,是剧组的人吗?”

许星远缓缓抬起头,漏出疑惑的表情,双眼通红,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是跟棠棠一起拍戏的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摔马?她的马术从小就开始练的,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许星远别过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也不知道……发生得太突然了。”

沈意礼眯了眯眼,将眼前这个长得还算帅气的男生的心虚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依靠在墙壁,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表哥,还有棠棠的家人。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虞晚棠就被护士推了回来,坐在轮椅里,手臂被纱布绑紧,用吊带固定在脖子处,脸上、手臂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想什么呢?”虞晚棠轻唤了一声。

“棠棠!!!吓死我了你!!!她们说你都失去意识了!!”沈意礼快步走过去,蹲在虞晚棠身边,差点要哭出来,“医生怎么说?严重吗?要做手术吗?”

“没事,医生说只是肩关节脱位,痛感比较强烈,加上我有点中暑,才会一下子痛晕过去,连住院都不用。”虞晚棠伸手拍了拍眼眶红红,正哭唧唧的沈意礼,安慰着。

“什么不用!伤筋动骨的事情可大可小,我已经找了H市的骨科医院最好的医生,我带你去复查,必须住院观察几天!”沈意礼虽带着哭腔,但语气不容置疑。

“你看看你的腿!都伤成这样了!医生还说没事!庸医!”

虞晚棠的戏服上沾满了血污,脏得不成样子,特别是两个膝盖,整块布料被磨透,双膝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还有暗色的血渗出。

沈意礼的语调高昂,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虞晚棠察觉到那些视线,急忙拉住沈意礼,示意她小点声:“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小伤。”

“那也得去!不然我不放心!反正你现在也拍不了戏!”

虞晚棠思忖片刻,觉得沈意礼说得有道理,在酒店也没办法好好养伤,倒不如去医院舒舒服服待几天。

“行行行,都听你的。”

“那你在这等着,我去找小楠,那丫头去办转院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半天不回来。”沈意礼将虞晚棠的轮椅推到旁边,自己风风火火又走了。

沈意礼走后,急诊室外就只剩下了虞晚棠和许星远,还有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剧组工作人员,看到沈意礼走了才敢拥过来关心。

“虞老师,您还好吗?刚刚张导说了,您这半个月就先回去好好休息,拍摄的事情不用担心,费用剧组也会处理的。”工作人员的语气带着抱歉。

虞晚棠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替我谢谢张导。”

等周围的人都散了,许星远才起身走了过来,蹲在虞晚棠跟前,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抬起通红的眼眸,她能看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被人发了壁垒贴

掉了好多收藏评论全是壁垒的 吓死我了

——

顾小狗:你先别吓,我要见老婆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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