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飞升之门

跨年夜之后, 宋如淼没有时间停留。

巡教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讲座、实操、闭门交流、学员考核,每一天都被塞得密不透风。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能回酒店, 倒在床上的时候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谢晚酌只待了两天就回了云城。分店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 他走不开。

走的那天早上, 宋如淼在会场里讲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打扰。等她中场休息出来看手机,只看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配图是机场候机厅的照片,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看不清表情。

宋如淼站在走廊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然后她转身回了会场,继续讲那道“山海兜”的复原思路。声音很稳, 手也很稳,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 两个人又回到了那种不温不火的状态。每天互道晚安, 偶尔分享日常。

宋如淼不是不想他。是太想了。想得每次看见他的消息都会愣神,想得每次视频通话前都要深呼吸,想得每次挂断电话后都要对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

可她不敢靠太近。

因为那个数字还在涨。

跨年夜之后, 【渊境积蓄进度】从97.2%跳到了97.5%。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涨多少,更不知道涨到100%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她开始害怕每一次重逢。

害怕那是最后一次。

巡教的第二个月,成都。

宋如淼站在宽窄巷子入口,看着青砖黛瓦的老街在暮色里亮起灯笼。火锅的麻辣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糖油果子的甜和兔头的卤香, 整条街都热气腾腾的。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谢晚酌。

【宋如淼:成都的辣和云城不一样,是麻。你肯定会喜欢。】

那边秒回:

【谢晚酌:那下次我们一起来。】

宋如淼看着“下次”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

她在巷子里找了一家小店,买了一张明信片。画面是宽窄巷子的夜景,灯笼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太阳。

她在背面写:

【成都的辣和云城不一样,是麻。你肯定会喜欢。】

写完之后她把明信片投进路边的邮筒,听着它“咚”一声掉进去,像把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寄给了风。

巡教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谢晚酌发来一条消息:

【谢晚酌:下一站是重庆?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宋如淼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能想象他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敲删删,最后还是发了出去。他一定等了很久,等她答应。

她应该答应的。

她想去接机,想看见他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想和他一起去吃一顿地道的重庆火锅,想在洪崖洞的夜景里并肩走一段路,想……想见他。

可那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97.8%。

她怕了。

怕见他。怕见到他的那一刻,数字会跳到98%、99%、100%。怕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要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消失。

她咬了咬唇,打下那行字:

【别来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谢晚酌:为什么?】

她看着那两个字,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困惑和失落。他不是会追问的人,但如果她不说理由,他一定会胡思乱想。

她编了一个谎:

【太忙了,没时间陪你。而且分店不是要开业了吗?你走不开。】

这次那边沉默得更久。久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三次,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谢晚酌:好。】

一个字。

宋如淼盯着那个字,眼眶忽然酸得厉害。她知道那个“好”字背后藏着多少东西——藏着他取消的机票,藏着他推掉的会议,藏着他想见她又不敢打扰的小心翼翼,藏着他说不出口的那句“我想你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算了你还是来吧”硬生生咽回去。

不行。她不能心软。

接下来的日子,宋如淼开始刻意拉开距离。

她不敢接视频了,只回文字。不敢秒回了,总要等几分钟,假装自己很忙。不敢说“想你了”,只说“今天还行”。

谢晚酌察觉到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消息发得更少了,语气更淡了,连“晚安”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她还在不在。

宋如淼看着那些越来越短的消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可她不能回头。

她还是会在每一个巡教的城市,给他寄一张明信片。

成都的宽窄巷子、重庆的洪崖洞、武汉的长江大桥、长沙的橘子洲头、南京的夫子庙、杭州的西湖边……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找一家小店,买一张明信片,写上几句话,寄到“如酌”。

每一张明信片都没有署名,但谢晚酌知道是她。因为只有她,会把“淼”字的最后一笔写得那么轻,轻得像是不舍得落笔。

巡教的最后一站,广州。

宋如淼站在珠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夜宵摊的烟火气,将她的心搅得更乱。

那天晚上的实操课,她做了一道“雪霞羹”。

豆腐切得薄如蝉翼,虾肉剁成细腻的蓉,高汤熬了整整六个小时,清澈见底。最后一道工序,是把胭脂色的虾蓉轻轻铺在雪白的豆腐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她端着那碗汤,忽然想起谢晚酌第一次喝这道汤时的样子。

他说:“好吃。”

只有两个字,可她听出了那个“好”字背后的意思——他喜欢。

她把汤分给学员,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喝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谢晚酌:广州是不是很热?注意防暑。】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回一句:你呢?你还好吗?

可她忍住了。

【宋如淼:嗯。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谢晚酌,”她低声说,“你是不是在想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听雅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宋听雅站在“如酌”的明档前,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长勺。李芬阿姨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淼淼啊,”宋听雅对着镜头喊,声音不大,却带着笑,“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

“就是就是!”李芬阿姨凑过来,嗓门大得像在跟整个厨房喊,“你不在,这汤都没人尝了!我每次调味都怕不对,得打电话问你,你妈嫌我烦!”

宋听雅被她逗笑了,推了她一把:“谁嫌你烦了?”

“你看你看,还说不嫌——”李芬阿姨的声音被笑声淹没,画面晃了晃,最后定格在两个人挤在一起的脸上。

宋听雅冲镜头挥了挥手:“淼淼,在外面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忙。家里一切都好,别挂念。”

“对!等你回来,李姨给你做一大桌子菜!”李芬阿姨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中气十足。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宋如淼盯着屏幕上妈妈和李芬阿姨的笑脸,嘴角跟着弯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蹲下来,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从云城寄来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还是一条视频。

画面很安静。“如酌”二楼那个朝南的小包间,桌上摊着文件。窗外的光线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谢晚酌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叠明信片。

他手里拿着的是她在成都寄的那张。宽窄巷子的灯笼红彤彤的,在画面里有些过曝,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没有翻看其他的,只捏着这一张,拇指轻轻按在纸面上,沿着灯笼的轮廓慢慢地、一遍遍地摩挲。

像是在摸一个很远的人。

窗外的光移了一点,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出很淡的影子。他就那么看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封等了很久的信,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敢惊动的梦。

视频只有几秒。

可那几秒里,他的手指一直没有停。

宋如淼盯着画面里他的侧影,蹲在珠江边,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顾不上,也管不了。

十二年了。

他从七岁等到十八岁,从少年等到青年。他等她长大,等她考上大学,等她做完宫宴,等她巡教归来。他从来不催,从来不问,从来不说“你能不能快一点”。

他只是等。

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等。

就像那个跨年夜,他站在漫天大雪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等她下楼。

他说:“我想让你在新年第一个遇到的人是我。”

可她给了他什么呢?

躲闪、逃避、不敢靠近、不敢承诺。甚至连“我想你”都要咽回去,连“你来吧”都不敢说。

她蹲在江边,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通了谢晚酌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淼淼?”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如淼深吸一口气。

“谢晚酌。”她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喜,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话。

“我知道。”他说。

宋如淼也笑了,眼泪又掉下来,可她没擦。

“别哭,”谢晚酌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宋如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她能想象他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是那种很少见的、藏不住的笑。

“那明天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她反悔,“明天你有空吗?”

“有。”

“好。”他说,只一个字,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早点回去休息,别太晚。”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个数字什么时候会涨到100%,不知道那一天到来时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躲了。

剩下的时间,不管多长,她都要好好对他。

把欠他的那句话补上,把藏了十二年的心意说出口。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谢晚酌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心口一热。

那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唤醒,温暖而磅礴,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愣住了。

紧接着,脑海深处响起一声从未听过的、洪钟般的轰鸣——

【叮——】

【检测到“极寒之体”宿主:谢晚酌。】

【渊境积蓄:100%】

【功德转化通道开启。】

【功德累计:10000/10000】

宋如淼站在江边,整个人僵住了。

10000?刚刚不是才……

她猛地翻开脑海中的进度条,那根她看了十几年的数字,此刻正安静地停在100%。

是100%。

满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一段从未见过的文字在识海中缓缓浮现——

【渊境·极寒之体·说明】

【极寒之体:天生功德容器,容量为常人千倍。宿主每食用一份蕴含功德的食物,功德将被储存于渊境之中,而非消耗。】

【当渊境积蓄满额时,功德将一次性释放,反哺功德来源者。】

【注:极寒之体宿主本人,不自知。】

宋如淼盯着那几行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进度条,从来不是她在攒。

是谢晚酌。

这十二年,他吃下的每一口饭、喝下的每一碗汤,那些功德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全都被储存在他体内,一滴不漏。

她以为自己在给他做饭、在替他养胃、在照顾他的身体。可他一直在替她攒功德。用他的身体,用他的“极寒之体”,替她攒了整整十二年的功德。

她站在江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就在这时,第二声提示音响起——

【功德转化完毕。】

【飞升之门,已开启。】

宋如淼猛地抬头。

珠江对岸的夜空中,一道光正在成形。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那道光从云层中落下,穿透广州潮湿的夜雾,在江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的尽头,一扇门缓缓显现——

古朴、庄严,门扉上刻着她熟悉的云纹和星辰。

那是天宫的门。

飞升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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