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如酌（大结局）
很多年后， 云城的人们还记得那个叫“如酌”的小店。
它开在云锦里的梧桐树下，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可每天傍晚， 门口还是会排起长队。队里有刚下班的上班族， 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有慕名而来的游客， 也有吃了十几年、从青丝吃到白发的老街坊。
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只是一碗面。一碗汤清亮、面条顺滑、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的阳春面。
有人说，这是云城最好吃的面。有人说，这碗面里有家的味道。有人说，吃这碗面的时候， 会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胃里暖暖的、心里软软的。
只有最老的客人才知道，这碗面的配方，是“如酌”的第一任老板留下来的。他们还记得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记得她踩着板凳炒菜的样子， 记得她端着汤锅从后厨跑出来的样子， 记得她站在店门口送客人的样子。
他们叫她“淼淼”。
后来， “淼淼”变成了“宋主厨”。再后来， “宋主厨”变成了“宋老师”。最后，“宋老师”变成了“宋奶奶”。
可不管叫她什么，她总是笑着答应， 然后问一句：“今天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一碗阳春面，加一个溏心蛋，多葱花，少油。
这是“如酌”的固定菜单。是谢晚酌最爱吃的那种。他第一次来“如酌”到现在， 几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后来，宋如淼把“如酌”交给了李芬阿姨的女儿打理。她和谢晚酌搬进了陈老故居。
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是搬进来那年谢晚酌亲手种的。他说，你喜欢桂花，咱们自己种，以后不用去城南买了。
宋如淼笑他：“你会种树？”
谢晚酌挽起袖子，一本正经：“不会。但可以学。”
那两棵树还真被他种活了。每年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甜得能把人醉倒。宋如淼就用自家院子里的桂花做酱、泡茶、蒸糕。谢晚酌负责摇桂花，她负责在树下接着。
有一年章珩来串门，看见谢晚酌穿着一件旧围裙、举着竹竿在打桂花，笑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谢晚酌！你堂堂谢氏前掌门人，居然在打桂花！”
谢晚酌瞥他一眼，不紧不慢：“你有意见？”
章珩笑够了，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没意见。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每天清晨，宋如淼在厨房里熬汤，谢晚酌坐在院子里择菜。她把火候调好，出来看他择得慢吞吞的，就蹲下来帮他一起择，嘴里念叨着“你这速度，等天黑也择不完”。他也不恼，把菜筐往她那边推一推，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有时候聊“如酌”的生意，有时候聊章珩又干了什么蠢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院子里的鸟叫。
傍晚的时候，她会做两道菜，他负责摆碗筷。她嫌他摆得不对称，他嫌她管得宽。拌两句嘴，然后一起吃饭。
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谢晚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样过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不是挺好。是最好。”
她笑了，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月光从桂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又过了许多年。
那个秋天的傍晚，宋如淼靠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盖着一条薄毯。谢晚酌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桂花蜜茶，是她早上泡的，已经凉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夕阳从墙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淼淼。”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今天的桂花，开得真好。”
“嗯。”
“我想睡一会儿。”
宋如淼低下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
谢晚酌的手搭在毯子边上，和年轻时一样，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她把他的手握进掌心里。还是那么暖。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他一身。
她没有叫醒他。
宋如淼就那么坐着，握着谢晚酌的手，看着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紫色。直到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
她知道他走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谢晚酌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等等我。”她说，“我很快就来。”
几年后，宋如淼也在那张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宫。
宋如淼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云霞在她脚下翻涌，星河在她头顶流淌，仙乐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缥缈得像一场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手背光洁得像一块玉。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像十七岁那年。
“这……”她愣住了。
她不是放弃飞升了吗？她不是选了留在人间吗？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淼淼。”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
司命星君站在她面前，白袍白发，手持拂尘，和当年在珠江边送别她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那种无奈和遗憾，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司命伯伯？”她张了张嘴，“我怎么……我不是……”
“你不是放弃了飞升吗？”司命替她把话接过去，叹了口气，“是啊，你是放弃了。可有人不答应啊。”
宋如淼愣住了。
司命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神印。
“这是什么？”她问。
“联名书。”司命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天宫二十八宿、七十二司，连灶君和土地都算上，联名上书天帝，要求重修你的神格。”
宋如淼瞪大眼睛：“为什么？”
司命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因为没有你做饭，天宫真是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天帝都说了，天宫的伙食，是该换换了。”
宋如淼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她慢慢开口，“他们联名上书，就是为了……让我回来做饭？”
司命把卷轴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淼淼，你的神格，是天帝亲自批文重修的。不是因为你的功德——虽然功德也确实够了——而是因为，这天上地下，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这一口热饭。”
宋如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恢复了年轻的、干干净净的手。
她忽然笑了。
“那我的面馆呢？能开吗？”
司命一愣：“什么面馆？”
“阳春面馆。”她说，眼睛亮亮的，“在天宫开个面馆，卖阳春面。再来点桂花蜜茶，配两碟小菜。”
司命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
“行！”他说，“怎么不行！你开，我第一个来吃！”
宋如淼也笑了。她抬头看着天宫的云霞和星河，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眉目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他的面容冷峻，眼神疏离，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可当他看见站在殿前的宋如淼时，那双眼睛忽然就变了。
冷意褪去，疏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了一辈子的温柔——那种从少年时就藏在眼底、藏了几十年、藏到头发都白了的温柔。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淼淼，”他说，“你来了。”
宋如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认得那个眼神。她认了一辈子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脚步很轻，长袍曳地，无声无息。可他的眼神，和谢晚酌一模一样。
“我是玄冥，”他说，“天宫的玄冥神君。也是谢晚酌。”
宋如淼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你……”她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玄冥看着她，眼底带着她熟悉至极的温柔。那是她看了几十年的眼神，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从未变过。
“你下凡历劫，我不放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原本只是想暗中护着你，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笑了。
“却没想到，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宋如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哭又笑。
玄冥被她揪得踉跄了一步，却稳稳地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么感动？”
“谁感动了！”她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我才没感动！”
他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
司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们慢慢叙旧，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淼淼，你那面馆的铺位，我先去帮你留。就南天门边上怎么样？人流量大，生意肯定好。”
宋如淼从玄冥怀里探出头，冲他喊：“那说好了！开业你得来捧场！”
“一定一定。”司命笑着摇头，消失在云雾里。
殿门前只剩下两个人。
宋如淼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头看他。天宫的云霞在他身后铺开，金灿灿的，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西安的雪夜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光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等她下楼。
“谢晚酌。”她叫他。
“嗯。”
“你在人间的时候，真的只是谢晚酌吗？一点都不记得？”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下凡历劫，记忆全封。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生老病死，会害怕失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所以那些年，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神君的职责，不是因为什么注定的缘分。只是因为你是你。”
宋如淼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玄冥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他袍子上，仰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以后呢？我们以后做什么？”
他想了想：“你想做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想开个面馆，卖阳春面。你来当跑堂的。”
他笑了：“好。”
“还要卖桂花蜜茶。你负责泡茶。”
“好。”
“还要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你负责浇水。”
“好。”
“还要……”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什么都好。”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只要你在，什么都好。”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和在人间时一模一样，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觉得，天宫好像也没那么冷。
因为他在。
从此，天宫多了一家面馆。
开在南天门边上，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如酌”。
有人问，为什么叫“如酌”？
老神仙们说，人间一双人，以名入店，以心为酿。
如者，如此，如是，不负相逢。
酌者，浅酌，慢酌，不负岁月。
人生如宴，岁月如酒，与君对坐，便是如酌。
每天清晨，宋如淼在厨房里熬汤，谢晚酌在院子里择菜。她把火候调好，出来看他择得慢吞吞的，就蹲下来帮他一起择，嘴里念叨着“你这速度，当神仙了也没长进”。
和人间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离别。
只有两棵桂花树，一间小面馆，和两个人。
从人间，到天宫。从过去，到永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这个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
从六岁的淼淼踩着小板凳抡起大铁勺，到天宫南天门边那间小小的“如酌”面馆，这条路，我陪着他们走了很久，你们也陪着他们走了很久。
为什么店名取“如酌”。
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下这样一句注解：
如者，如此，如是，不负相逢。
酌者，浅酌，慢酌，不负岁月。
人生如宴，岁月如酒，与君对坐，便是如酌。
这是我能给他们，也给这个故事，最好的答案。
写这个故事时，我总在想，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谢晚酌从七岁等到十八岁的那句“能去看你吗”，是宋如淼在珠江边红着眼说“我想你了”，是桂花树下那句“我想睡一会儿”，和那句“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他们用一辈子证明，爱不必惊天动地。
爱是择菜时慢吞吞的步调，是摆碗筷时永远不太对称的位置，是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是“我在这儿”，是“等等我”，是“我很快就来”。是从人间，到天宫。从过去，到永远。
谢谢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
谢谢你们陪着淼淼和晚酌，从夜市的小推车，一路走到天宫的桂花树下。
如果这个故事曾在某个瞬间温暖过你，那便是它全部的意义。
番外随缘，江湖再见。
——全文完——
它开在云锦里的梧桐树下，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可每天傍晚， 门口还是会排起长队。队里有刚下班的上班族， 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有慕名而来的游客， 也有吃了十几年、从青丝吃到白发的老街坊。
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只是一碗面。一碗汤清亮、面条顺滑、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的阳春面。
有人说，这是云城最好吃的面。有人说，这碗面里有家的味道。有人说，吃这碗面的时候， 会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胃里暖暖的、心里软软的。
只有最老的客人才知道，这碗面的配方，是“如酌”的第一任老板留下来的。他们还记得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记得她踩着板凳炒菜的样子， 记得她端着汤锅从后厨跑出来的样子， 记得她站在店门口送客人的样子。
他们叫她“淼淼”。
后来， “淼淼”变成了“宋主厨”。再后来， “宋主厨”变成了“宋老师”。最后，“宋老师”变成了“宋奶奶”。
可不管叫她什么，她总是笑着答应， 然后问一句：“今天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一碗阳春面，加一个溏心蛋，多葱花，少油。
这是“如酌”的固定菜单。是谢晚酌最爱吃的那种。他第一次来“如酌”到现在， 几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后来，宋如淼把“如酌”交给了李芬阿姨的女儿打理。她和谢晚酌搬进了陈老故居。
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是搬进来那年谢晚酌亲手种的。他说，你喜欢桂花，咱们自己种，以后不用去城南买了。
宋如淼笑他：“你会种树？”
谢晚酌挽起袖子，一本正经：“不会。但可以学。”
那两棵树还真被他种活了。每年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甜得能把人醉倒。宋如淼就用自家院子里的桂花做酱、泡茶、蒸糕。谢晚酌负责摇桂花，她负责在树下接着。
有一年章珩来串门，看见谢晚酌穿着一件旧围裙、举着竹竿在打桂花，笑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谢晚酌！你堂堂谢氏前掌门人，居然在打桂花！”
谢晚酌瞥他一眼，不紧不慢：“你有意见？”
章珩笑够了，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没意见。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每天清晨，宋如淼在厨房里熬汤，谢晚酌坐在院子里择菜。她把火候调好，出来看他择得慢吞吞的，就蹲下来帮他一起择，嘴里念叨着“你这速度，等天黑也择不完”。他也不恼，把菜筐往她那边推一推，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有时候聊“如酌”的生意，有时候聊章珩又干了什么蠢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院子里的鸟叫。
傍晚的时候，她会做两道菜，他负责摆碗筷。她嫌他摆得不对称，他嫌她管得宽。拌两句嘴，然后一起吃饭。
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谢晚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样过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不是挺好。是最好。”
她笑了，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月光从桂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又过了许多年。
那个秋天的傍晚，宋如淼靠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盖着一条薄毯。谢晚酌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桂花蜜茶，是她早上泡的，已经凉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夕阳从墙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淼淼。”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今天的桂花，开得真好。”
“嗯。”
“我想睡一会儿。”
宋如淼低下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
谢晚酌的手搭在毯子边上，和年轻时一样，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她把他的手握进掌心里。还是那么暖。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他一身。
她没有叫醒他。
宋如淼就那么坐着，握着谢晚酌的手，看着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紫色。直到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
她知道他走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谢晚酌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等等我。”她说，“我很快就来。”
几年后，宋如淼也在那张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宫。
宋如淼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云霞在她脚下翻涌，星河在她头顶流淌，仙乐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缥缈得像一场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手背光洁得像一块玉。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像十七岁那年。
“这……”她愣住了。
她不是放弃飞升了吗？她不是选了留在人间吗？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淼淼。”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
司命星君站在她面前，白袍白发，手持拂尘，和当年在珠江边送别她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那种无奈和遗憾，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司命伯伯？”她张了张嘴，“我怎么……我不是……”
“你不是放弃了飞升吗？”司命替她把话接过去，叹了口气，“是啊，你是放弃了。可有人不答应啊。”
宋如淼愣住了。
司命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神印。
“这是什么？”她问。
“联名书。”司命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天宫二十八宿、七十二司，连灶君和土地都算上，联名上书天帝，要求重修你的神格。”
宋如淼瞪大眼睛：“为什么？”
司命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因为没有你做饭，天宫真是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天帝都说了，天宫的伙食，是该换换了。”
宋如淼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她慢慢开口，“他们联名上书，就是为了……让我回来做饭？”
司命把卷轴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淼淼，你的神格，是天帝亲自批文重修的。不是因为你的功德——虽然功德也确实够了——而是因为，这天上地下，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这一口热饭。”
宋如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恢复了年轻的、干干净净的手。
她忽然笑了。
“那我的面馆呢？能开吗？”
司命一愣：“什么面馆？”
“阳春面馆。”她说，眼睛亮亮的，“在天宫开个面馆，卖阳春面。再来点桂花蜜茶，配两碟小菜。”
司命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
“行！”他说，“怎么不行！你开，我第一个来吃！”
宋如淼也笑了。她抬头看着天宫的云霞和星河，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眉目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他的面容冷峻，眼神疏离，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可当他看见站在殿前的宋如淼时，那双眼睛忽然就变了。
冷意褪去，疏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了一辈子的温柔——那种从少年时就藏在眼底、藏了几十年、藏到头发都白了的温柔。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淼淼，”他说，“你来了。”
宋如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认得那个眼神。她认了一辈子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脚步很轻，长袍曳地，无声无息。可他的眼神，和谢晚酌一模一样。
“我是玄冥，”他说，“天宫的玄冥神君。也是谢晚酌。”
宋如淼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你……”她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玄冥看着她，眼底带着她熟悉至极的温柔。那是她看了几十年的眼神，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从未变过。
“你下凡历劫，我不放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原本只是想暗中护着你，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笑了。
“却没想到，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宋如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哭又笑。
玄冥被她揪得踉跄了一步，却稳稳地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么感动？”
“谁感动了！”她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我才没感动！”
他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
司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们慢慢叙旧，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淼淼，你那面馆的铺位，我先去帮你留。就南天门边上怎么样？人流量大，生意肯定好。”
宋如淼从玄冥怀里探出头，冲他喊：“那说好了！开业你得来捧场！”
“一定一定。”司命笑着摇头，消失在云雾里。
殿门前只剩下两个人。
宋如淼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头看他。天宫的云霞在他身后铺开，金灿灿的，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西安的雪夜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光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等她下楼。
“谢晚酌。”她叫他。
“嗯。”
“你在人间的时候，真的只是谢晚酌吗？一点都不记得？”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下凡历劫，记忆全封。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生老病死，会害怕失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所以那些年，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神君的职责，不是因为什么注定的缘分。只是因为你是你。”
宋如淼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玄冥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他袍子上，仰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以后呢？我们以后做什么？”
他想了想：“你想做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想开个面馆，卖阳春面。你来当跑堂的。”
他笑了：“好。”
“还要卖桂花蜜茶。你负责泡茶。”
“好。”
“还要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你负责浇水。”
“好。”
“还要……”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什么都好。”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只要你在，什么都好。”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和在人间时一模一样，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觉得，天宫好像也没那么冷。
因为他在。
从此，天宫多了一家面馆。
开在南天门边上，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如酌”。
有人问，为什么叫“如酌”？
老神仙们说，人间一双人，以名入店，以心为酿。
如者，如此，如是，不负相逢。
酌者，浅酌，慢酌，不负岁月。
人生如宴，岁月如酒，与君对坐，便是如酌。
每天清晨，宋如淼在厨房里熬汤，谢晚酌在院子里择菜。她把火候调好，出来看他择得慢吞吞的，就蹲下来帮他一起择，嘴里念叨着“你这速度，当神仙了也没长进”。
和人间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离别。
只有两棵桂花树，一间小面馆，和两个人。
从人间，到天宫。从过去，到永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这个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
从六岁的淼淼踩着小板凳抡起大铁勺，到天宫南天门边那间小小的“如酌”面馆，这条路，我陪着他们走了很久，你们也陪着他们走了很久。
为什么店名取“如酌”。
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下这样一句注解：
如者，如此，如是，不负相逢。
酌者，浅酌，慢酌，不负岁月。
人生如宴，岁月如酒，与君对坐，便是如酌。
这是我能给他们，也给这个故事，最好的答案。
写这个故事时，我总在想，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谢晚酌从七岁等到十八岁的那句“能去看你吗”，是宋如淼在珠江边红着眼说“我想你了”，是桂花树下那句“我想睡一会儿”，和那句“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他们用一辈子证明，爱不必惊天动地。
爱是择菜时慢吞吞的步调，是摆碗筷时永远不太对称的位置，是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是“我在这儿”，是“等等我”，是“我很快就来”。是从人间，到天宫。从过去，到永远。
谢谢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
谢谢你们陪着淼淼和晚酌，从夜市的小推车，一路走到天宫的桂花树下。
如果这个故事曾在某个瞬间温暖过你，那便是它全部的意义。
番外随缘，江湖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