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疯子

程聿青最近有一个不小的烦心事。

事实上,来城里后他给别人制造的烦心事也不少。

即使被杂货铺老板娘多次警告不要再“热心”地帮她儿子写作业,但程聿青依旧受不了小胖那令人不爽的愚蠢和拖延,自作主张地写完了他的暑假作业。

题太过于简单,相当于让脑子舒服地休息。即便如此,他也不明白小胖子为何热泪盈眶地看着自己,还送给他一大袋垃圾食品。

因过分犀利地指出巷口卖水果老张的计算错误,并未敏锐地察觉那是老张在偷斤少两,所以程聿青也不懂老张为何对他做出吐口水这样低素质的野蛮行为。

对小区保安整体年纪过于高龄、工作时间睡懒觉等问题进行了一系列投诉,保安大爷拿挠痒板问候了他一句,“我知道你住在几号楼,你晚上最好别睡太实在。”

消防车道停了很多机动车、街道路灯损坏、小区植被被菜和家畜占领、清洁工扫了地又往地上吐口水、叫花子经常对着门前的香樟树撒尿、卖废品的大爷总是超载行驶…….诸多问题,但因为母亲的警告,和人们对他不客气的白眼,程聿青都克制了许多。

忍着不说话,也不在晚上进行固定路线的散步巡逻,不能维护消费者的权益,不投诉、不刻薄刁难、不能指出别人的错误,何尝不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即使被人骂是疯子,若有若无地感知到别人对他的反感,但程聿青从未觉得自己有哪里不正常。在他看来,这世界上存在更多没秩序需要管制的存在。

他的烦心事开始于一面雪白的墙壁。

上周他作为一名尽守职责、平平无奇的送奶工,从凌晨三点准时出发,在早上七点准时送完了牛奶。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心想绰绰有余,便难得坐在楼道休息一下。

那可谓是一面少见的没有涂鸦、尿渍和小广告的墙壁,很适合程聿青清爽地展开丰富的想象力。他在墙上计算上周在文轩书店翻到的一道高中数学难题,不用笔,只是用意念勾勒着象限。

一个根号总是要飘浮起来,游离至墙壁以外的地方。

“你坐下行不行?”程聿青严肃地命令它,看它乖乖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完成演算过程。

没费太多功夫题就写完了,程聿青感到难得的开心和幸福,自我沉浸又欣赏了一会儿。他舒了一口长气,为维护楼道清洁,又自然地用“黑板擦”弄干净上面的别人看不见的解题过程。

正想回去,一转身,便和楼下的男人对视上。

程聿青自满的笑容戛然而止。

清浅的曦光从窗外蜿蜒在男人身上,淌在他疏离冷淡的脸上,他和其他住在这个市政小区的人一样,背着黑色统一的公文挎包,穿着显得人干练的白衬短袖和黑色长裤,是要正准备出门。

门缝还端坐着一只优雅漂亮的三花猫,也安静地看了程聿青许久。此时一人一猫正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早上好。”陌生男人最先和程聿青打招呼。

程聿青不喜欢和人打招呼,但打招呼这样的社交礼仪是会小幅度提升这片野蛮社区的文明程度,所以程聿青也表现正常地回答道,“你好。”

“你刚刚在…….”

陌生男人还没说完,程聿青就已经拿起自己灰绿色的挎包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了。

他优越且引以为傲的听觉竟已被城市的噪音影响到这种可怕的程度,连那人开门的声音也没听见。

即使程聿青有很多不正常,但唯独这点他最不愿意让人看见。毕竟就是因为这个古怪的行为,他才会被村里人“驱逐”。

但这都是程聿青自以为的。

不合时宜的长在庄稼地里的野草,过于茂盛的还会危及庄稼生长的必然会被铲除。

程聿青不喜欢被驱逐,不喜欢离开熟悉安全的地方,不喜欢住在人多的地方,这样的后果就是用实际行动和不安的情绪影响了这片普通社区大部分人的正常生活。

他开始对这个男人进行了一系列调查。要打听他的消息太简单,只需要从清洁工和小区保安那里即可得到信息。

“哎哟最近好多人打听他的消息呢。”清洁工张大妈自发性聊起相亲这件事就激动地滔滔不绝,“我还给他介绍过对象呢,但是他说没时间谈。”

保安王叔脸被报纸遮挡了一大半,因还在置气程聿青给他写几百字建议信这件事,接话也只接张大妈的,“他上个月才刚搬到这里,反正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王叔又对程聿青的方向卡了卡痰。

程聿青对声音、光线、气味等都有过载的感官反应,于是离王叔站远了一点。

综上所述,陌生男人叫李寅殊,男性,22岁,在市政厅工作,单身未婚,一个看起来也并不怎么融合本地的外地人。

李寅殊门口不会留置恶臭的垃圾。最关键的是,他没订奶。这都是程聿青路过发现的。

如若李寅殊是个阴险的大嘴巴,把那天的事情大肆说出来,他又被别人看成异类怎么办。程聿青这样想着,是根本没发现已经被身边的人看成“异类”。

晚上九点,程聿青在狭窄潮闷的四人间厕所洗完澡,费力地爬上摇摇晃晃的上铺。他床上东西不多,但摆了很多书和纸,枕头旁边是一个经过几十次缝缝补补的玩偶,是他妈在他五岁时亲手制作的生日礼物。

整整陪伴他十三年,程聿青抱着它会思念起乡下的日子,想起稻田的青绿,想起他家后的一大片寂静的果林,也会想起方穗做的饭菜。

但方穗说没有什么可想的,在城里才是最好的,并且让他一定要留下来。

程聿青每日都有固定且重复的工作路线,他喜欢按照无比清晰的指令和方法论工作,不会偷懒但也不会灵机一动,即使送奶送超市货物这些事毫无技术含量,但方穗为他在城里能找到一份工作而感到自豪。所以对于程聿青,这就是工作全部的意义。

晚上七点,程聿青依旧绕着奥体公园的人工湖进行饭后消食。他的行动轨迹从不改变,所以想劫持程聿青也非常容易,只需要在AB两点任何一端静静等待即可。

程聿青对于奥体公园的森林覆盖率和平缓的地形还算满意,他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寻见一双疑似猫科动物的带着远光灯的眼睛。

程聿青对动物的喜爱不多,毕竟他小时候因研究过猫狗等家畜和人类生育能力的具体区别,被猫恶狠狠抓了手臂,被公鸡啄了小腿肚,还被才生育不久的狗追到树上躲着。

程聿青对这只被人牵着猫有些眼熟,待他的主人走到路灯底下,模糊的面孔一点点在程聿青眼前变得清晰。他才知道,那是李寅殊本人正在遛他家里那只三花猫。

城里人养东西是有点超前。不过家畜确实是需要被绳子拴着的,这一点他是认可的。

“是你啊。”李寅殊被那只猫带着不得已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和程聿青打招呼。

两人并不熟悉,程聿青暂且不太待见李寅殊和他打招呼的方式。他给自己规定的饭后散步时间是二十分钟,于是看了一眼手表。

“你好。”程聿青语气较为轻傲。

李寅殊没太听得出来,笑着朝着他走了过来,在冷白的灯光下,脸上带着风光霁月的明净感。

三花猫也跟着走到程聿青脚边,用鼻子闻了闻,还想用头去蹭程聿青的裤子。

“我不太喜欢它和我靠太近。”如若猫对他发起进攻,程聿青灵敏的头脑暂时想不出任何防备的肢体动作。

而且谁知道这只猫接触过什么东西,有没有碰过老鼠。他的语气过于生硬和反感,李寅殊迅速把猫绳拽了拽,拉到一边,“它不会咬人的,别怕。”

一部分人总是对自己养的宠物有特别的信心,程聿青并不信任,所以他轻哼着发出一点质疑的鼻音。

“上次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李寅殊迟疑着问道。

程聿青有感觉被深深地冒犯到,他怎么会不记得,李寅殊这是在质疑他异于常人的记忆力,“你住在市政小区六号楼六单元502。”

李寅殊很快轻笑了一下,“你记性挺好。”

程聿青想,应该是很好。

“你也来散步?”

“是的。”

“今天天气还挺舒服的。”

“还好。”城市的热岛效应常常让对温度极其敏感的程聿青感到不适。这才四月中旬,天气却越来越燥热。

“对了。”李寅殊温和地笑着,“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对着那面墙笑,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在李寅殊看来,那面每天都能看见的墙壁太常见,上面也没有什么东西,所以实在好奇。

程聿青却想起以前在乡下的事情。他一个人对着石板展开无限的宇宙遐想,被年龄大的孩子领着一群人往他身上疯狂扔东西,笑声尖锐难听,“程疯子,你今天又一个人自言自语玩什么呢?”

程聿青不太能分辨出一个人的笑意背后代表的具体含义。被这样一问,所以情绪很不好,语气很凶,“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没什么……你生气了?”李寅殊看他这样,关切地问道。

“我没有。”程聿青又立马变成平常的模样。

李寅殊还是感觉到男孩情绪的不对劲。在此前的交谈里,李寅殊发现男孩和他说话的时候并不会对视,两个眼球左右晃动着,并且重复着看手表的动作。

男孩看起来年龄比他小一点,脸上的稚气还未消散,眼睛很圆润,像小鹿那般干净。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钥匙,可能是怕忘记。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李寅殊总是被特立独行的家猫带着往草丛方向走,偶尔很无可奈何地,“咕噜你乖一点。”

而程聿青走路有点像僵尸,身体四肢都不太协调,时不时用余光去瞥李寅殊在做什么。程聿青不太懂人和没有主观能动性的动物建立的深厚感情,还会给宠物取名这样的亲近行为。

他们偶遇到一只没牵绳的泰迪,它的主人是一个有着卷发的老奶奶,对着李寅殊的猫吐槽了一句,“啊唷,现在猫都拿出来遛了。”

老奶奶语气并不算不友好,李寅殊也没说什么,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那只看起来还算温良的泰迪并没有对程聿青发起实质性进攻,但程聿青这个普通市民已经深深感到不爽,“为什么不可以?他的猫拴了绳,你的狗为什么不好好拴绳,万一乱咬人你怎么负责。”

“你还管挺宽。”老奶奶不以为然。

那么就有的程聿青大肆和她争论探讨的了。要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忍着不指出这片社区的大部分人的愚蠢错误了。程聿青很喜欢和没有丰富知识储备的人进行理论。

李寅殊站在一边,听着男生一本正经地从不文明养犬上升到到这片社区的宠物规范问题,最后来到老奶奶最不爱听的赔偿法则。

程聿青这种人,是老奶奶最讨厌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你,这片堕落荒诞的地方早就能争先建立文明城市了。”程聿青并未对李寅殊有任何维护,只是沉浸于对不文明行为的批判。

老奶奶一句也听不懂,总感觉被人教训了一顿,骂了他一句有病和狗一起避开他走了。

程聿青一回头,发现李寅殊些许震惊地看着自己。

“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这时李寅殊收紧又收短了一点猫绳。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儿,李寅殊问,“明天你也会来送牛奶吗?”

“当然了。”这个李寅殊又在讲什么废话。不过对知道太多的李寅殊进行一定的监督,程聿青会感到安全,“你好像没订奶?”

“是没订,我不太喜欢喝牛奶。”

“光和乳业的牛奶,高蛋白高钙的鲜牛奶,喝了对身体好。”程聿青机械性地重复着他老板老杨的宣传词,这时候又看了一眼手表。

李寅殊有了一点兴趣,问,“也是你送吗?”

这片小区的牛奶都是程聿青在负责,他还是没看李寅殊的眼睛,“是我。”

李寅殊还在考虑。

“现在折扣活动很划算,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程聿青不觉得任何的促销活动能让消费者赚到什么,但现下能诱惑到李寅殊也不错。

“好,我要定。”

程聿青不禁想,仅仅说了几句话就发掘了一个潜在客户,那是不是说明自己也有还不错的推销能力,“好的,你的电话是多少?”

得知了李寅殊的电话,要是李寅殊日后对他有严重的威胁,他也能以此要挟。

李寅殊说,“这里没有纸和笔。”

程聿青再次被李寅殊的质疑感到被冒犯,“我能记下来。”

“这样吗?”李寅殊说出自己的电话号码,程聿青很快重复了一遍,这让李寅殊非常震惊。

“我叫李寅殊。”

程聿青当然知道,他用鼻音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李寅殊问他,“你叫什么?”

知道一个送奶工的名字确实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互换名字在当今是一种对等的社交行为。于是程聿青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李寅殊跟着慢慢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程、聿、青,好名字。”

程聿青想,为什么李寅殊叫他的名字跟别人叫他的名字不一样,说起来是很怪的感觉,尾调也会微微上扬着。

一走出公园大门,李寅殊一个转头的功夫,程聿青早就消失不见了。

平常的日子里,李寅殊不太容易见到程聿青。程聿青总是神出鬼没,一出现后就躲着他走。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程聿青总是在暗处紧紧地盯着他。

一次阴雨天,李寅殊从外面回来,看见程聿青披着墨绿色的雨衣走在雨里,即使这样裤脚也湿了不少,还在肩上扛着两大包米袋,米袋把他整个人带着往一边倾斜。

男孩骨架很小,整个人看起来高高瘦瘦的。

雨是斜飘着的,程聿青总感觉脸上的雨小了不少,旁边出现脚步声,侧头便看见给他撑着雨伞的李寅殊。

程聿青更加闷闷不乐,今天他的小推车被人偷走了,现在突然出现的雨伞还很大程度影响了他平缓的走路速度。

哪里都有这个李寅殊,程聿青感到烦躁不安。

“你要去哪儿?”

青绿色的雨雾笼罩着低空,周遭环境因为雨水浸润了一大片。程聿青的脸也变湿不少,还浮起一点疲累的红意。他不想说话,力气活就是这样,因为他正在攒着一口力气,一说完就全完了。

即使如此,李寅殊也没有再多问。他跟着程聿青来到一栋单元楼。在这里,程聿青把米送到了住在楼上的客户。

程聿青走下来,看见李寅殊还站在门口等着他。程聿青并不怕这大雨,倒是开始怕阴魂不散的李寅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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