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程聿青思绪乱成一团,不太明白,“李寅殊,你在说什么。”

“刚才,你感到恶心吗?”

“什么?”

“我碰你的手的时候。”

程聿青没有立即回答,从心底里他依旧介意和别人牵手这件事,所以如实说道,“有一点吧。”

李寅殊垂下眼睑。

大雨滂沱,被幽绿色雨幕围绕的一方平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说出来的事情会对程聿青有影响,李寅殊还在思量踌躇。

他提前给程聿青打预防针,“等会儿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也会让你感到恶心。”

“什么事?”

“我对你抱有不应该的感情….我很喜欢你。”为了让程聿青更容易明白,李寅殊说道,“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一滴雨落在程聿青眼睫上,程聿青开始疯狂眨眼睛,也在本周迎接了他的第二次宕机。

“我后悔了,我不希望你和那个女孩儿交往。虽然我希望你多交朋友,但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违心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虚伪又可笑?我想了几乎一整天,最担心说出来后你会躲着我,最后连朋友也不能做,我想你一定会觉得恶心、不理解,但一直瞒着也太没用了,我也想你能知道,能感受到。”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注意到你。我知道你每天会在七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送牛奶,从前十分钟我就在等着你……你每天都会去报刊亭,所以我也在那里订书,那些书其实我都不太感兴趣,但每次去那里老板都会讲你的事情。”

“你的情绪,你的喜怒哀乐,你讨厌的,你喜欢的,我都想了解,程聿青,其实我经常觉得你好可爱。”

亲耳倾听着,程聿青却开始降低眨眼速度。那一刻雨幕似乎也停止不动,他的呼吸,他的神经,他的血液,他想,李寅殊这算是在告白吗?

程聿青认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当下他只能做一个缄默的哑巴。长久以来,除了亲耳倾听别人对自己的深恶痛疾,李寅殊算是一个不好让人懂的例外。

程聿青一方面为李寅殊不是真的讨厌自己松了一口气,另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让李寅殊喜欢的。即使他深知自己的优点,但也深知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李寅殊…李寅殊好像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程聿青不喜欢皮肤接触,不喜欢呼吸声和噪音,不喜欢太亮或者太暗,其实怪僻到不喜欢世界上绝大一部分的人,他把自己划定在一个稳固、自以为安全的区间,和所有人遵循刺猬法则,才得以在这个区间里舒服地生存。

自以为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但爱情是平等的,会在某一个时间无端降临。程聿青没有任何准备,只感觉头被锤子砸了一下。爱情?这个违背他本性的,抹杀他安全距离的东西,让人措不及防。

“我现在给你造成困扰了吗?”站在他面前比他高许多的李寅殊,依旧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因为袒露就朝自己靠近一步,带着清晰可见的真诚和紧张。

程聿青诚实地点头,没去看对方的眼睛,“有一点吧。”

“抱歉。我说这些不是想逼迫你、让你一定要做些什么。你不需要对我做什么回应。我只想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湿热的雨天里,程聿青手上出了很多汗。待李寅殊结束告白,程聿青有认真且不安地回应,“李寅殊,我会回去好好想一想的。”

程聿青其实也不知道回去要具体想什么,在上楼梯的时候,差点后仰滑了一跤。但他眼明手快,迅速扶上了围栏。再一看,李寅殊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想帮忙的手。

程聿青自认为不是双腿无力,而是李寅殊之前的话在他心里太有份量。如果李寅殊在家里对他说,他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找钥匙找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李寅殊从他包里掏出来的。两人背对着站在玄关,程聿青换下新鞋子后,发现今天李寅殊没有第一时间去摸已经来迎接他们的大肥猫。

程聿青已经习惯他们每日的亲密接触,倘若一日不做这个习惯性动作,作为一个没有感情色彩的旁观者,程聿青也会感到不自在。

鉴于今天李寅殊让他有许多不自在,程聿青问道,“你今天不摸你的猫吗?”

李寅殊当时在看他的头顶的发旋,听到他所强调的,于是慢慢蹲下身,用手去摸猫的脑袋。

他打破了怪异的氛围,低声问道,“要不要试一试,他的毛很软。”

程聿青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

“放心,他不会咬人的。”

和一个人,一只动物培养长久的感情都让程聿青有负担。而且他不太能理解李寅殊担心他和自己牵手会感到排斥,却让他去一只猫的脑袋。

“我觉得不一定。” 程聿青偷偷摸摸把自己的双手饶在身后。

“相信我,你会喜欢上这种感觉。而且他也挺想你碰他的。”

“是吗?”程聿青高傲地抬起头,思索片刻,最终搓了搓手后朝着猫头伸出一根手指。

叮,碰了一下,程聿青极速收回,客观评价:“有点像狗尾巴草。”

是李寅殊从未想到过的形容,他不得已笑了起来。

程聿青当然不会明说猫脑袋还挺舒服的,在身上擦了擦手说,“还行吧。”

在这之后,在李寅殊的注视下,程聿青满怀心事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脱去湿润的外套和挎包,在房间里开始了一个人的忙碌——边踱步边思考。即便在五楼,也能听见雨拍打在树叶的声响,这些淅淅沥沥的雨声也让程聿青心烦意乱。

可惜李寅殊对他的感情不是数学题,再怎么想,程聿青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最终因为肚子太饿影响思考,程聿青打开门,还是先去找李寅殊。

李寅殊正在接电话,一只手扶在桌边,看见他走出来,神色如常地继续交谈,“下周吗?好,我知道了。”

李寅殊把手机放在一边,视线短暂地停留,简洁地说,“下周我舅舅会来一趟,可能会来住几天。”

“那我要去哪里睡觉?”程聿青意识到一丝生存危机。

“到时候你就睡你的房间,不用担心。”

“好吧。”程聿青想,反正不是他睡沙发就好。

和李寅殊之间的的相处还是如常,李寅殊依旧对他很好,不过最近稍微收敛了一点,似乎是担心把本就处于不安状态的程聿青吓到。

恰逢周六,李寅殊又下乡去了。天露出鱼肚白,程聿青一个人挤公交去了市图书馆。他在大门外排队有序进入,这次是为了去寻找关于同性恋的书籍。程聿青认为,不懂的地方多学习就好了,就没有他学不会的。

“…….“同性恋瘟疫”是同性恋媒体对这种疫病的蔑称。”

用瘟疫形容这个群体,程聿青大脑没有什么想法,不过他在艾滋病这点多看了几页。程聿青眉头拧成一条曲线,最终拿了五本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阅。

坐在他对面的备考学生已经打了几轮瞌睡了,程聿青看得实在认真,连给自己准备的午餐——依旧是馒头配榨菜,也没有心思去吃。

一直待到闭馆的时间,程聿青也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借阅了一本有关同性恋的心理书籍,将它套上干净的塑料袋,放进挎包里,再坐公交车回六葭街。

程聿青洗完澡已经是七点半了,他自认为很晚的时间,按照往常,睡之前,李寅殊都会陪他看纪录片、科普片,另外还会给他说一句晚安的。

不过在几分钟之后,很有默契地收到了来自李寅殊的消息——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你先睡。

程聿青这才放心许多。

周日,李寅殊亲自去车站将他舅舅接了回来。

李寅殊还给了程聿青钱,请他帮忙去菜市场买一只烤鸭,至于剩余的钱就让他买自己喜欢吃的。

程聿青还从未吃过烤鸭这种东西。此时他站在肉摊玻璃柜外,无意识地盯着那只旋转的红带子,一时感觉自己的皮肤也被红条子鞭打了。切好烤鸭后,店老板娘还额外给他了面皮和小菜。

程聿青又拿剩余的三十元去了附近的面包房,买了两个新出炉的老面包,特别注意的是,他没有买李寅殊他舅舅的份。

他带着烤鸭和面包满载而归,以精湛的车技将车从菜市场的破路开出来,意外遇见张豪。程聿青觉得张豪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让他深感厌烦。

“张豪。”他提前警备,脚放在地上。

张豪贴上来,开口就吐槽,“不是说好了去下棋,你东跑西跑。我都找不到你的人。”

他的行动轨迹不是别人随便就能知道的,和张豪这种蠢货总是说不明白,程聿青再次强调,“我没说要去。”

“为什么?”

“我最近很忙。”

“怎么了,老杨叔的牛奶爆单了?”

裴莘说的对,撒谎是不用学却熟能生巧的,程聿青面对张豪眼睛都没眨一下,“是的,我要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张豪。

程聿青从一进门就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再一看,客厅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跷二郎腿的男人。

不知道越向恒在哪里发大财了,脖子上戴着一根显眼的金项链,拇指上还有金戒指,脸色变得粗旷润红,像是早已等候很久了。

越向恒瞧见他才放下二郎腿,在临时烟灰缸——一个李寅殊不用的小型花盆上抖了抖烟头,“你来得正好。正好寅殊不在,我们好好谈一谈。”

程聿青没听他的,也没动。

“嗬,你这小子,听不见我说话?”

程聿青回答道,“听见了。”

“那怎么不坐过来?”

当对一个人足够反感,程聿青连虚假的撒谎也不太愿意说,他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想和你坐在一起。”

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越向恒嘴角抽搐了两下,他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什么时候住在一起了?还是说当时我一走你们就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人真是…简直不可理喻,这样做要让邻居知道了怎么办?你们就是太年轻,根本不把自己的以后当一回事。”

“一群坏家伙。”

待他结束质问后,程聿青才说,“我和李寅殊没有在一起。”

“我才不信,诺,你看看,这里都是你的东西吧。”越向恒是指着一个装满玻璃珠子的大瓶子问他,那都是程聿青在儿童乐园的游戏机赢来的。

李寅殊此时提着一箱矿泉水从外面回来。见着越向恒和程聿青面对面站着,不用问便对越向恒质问,“你欺负他了?”

越向恒一听,双手双脚不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

程聿青赶紧告状,“你舅舅对我的玻璃珠子很不满。”

“舅舅,不是已经说好了,你这是又在做什么?”

程聿青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寅殊有显露情绪的生气。在李寅殊面前,越向恒收敛许多,拿着那碟花盆默默去了阳台抽烟。

李寅殊把程聿青单独叫到厨房,“他还说你什么了?”

程聿青说,“他好像对我们的关系有很大的误解。”

“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买了自己喜欢吃的吗?”

程聿青点头说,“有。我买了很好吃的面包。”

在那时,李寅殊伸手摸了他的脑袋,但也仅有几秒,“你去看电视吧,一会儿就开饭了。”

确实有程聿青准时收看的纪录片,程聿青这次自己坐在沙发正中央。

在饭桌上,越向恒一屁股坐下,熟练地用面皮包烤鸭。程聿青不会吃,但他会模仿。他用余光偷偷去观察李寅殊,李寅殊把面皮展开,在里面放入蘸好酱的鸭肉和黄瓜条、洋葱丝,卷一卷就弄好了。

程聿青跟着他学,但馅都露出来了。他一直不太会处理类似于这种食物泄露的现象,开始焦躁地用双手托着。

越向恒从上桌就一直盯着程聿青,他找到机会,“这都不会吃啊?”

李寅殊将包好的烤鸭递给他,“聿青,吃我这个。”

李寅殊包的很整齐,程聿青接过,警惕地吃了一口,又看了看烤鸭,再吃一口。

越向恒说道,“给你舅舅包一个。”

却得来一句,“你多大了还没手?”

当晚,在程聿青睡后。越向恒把李寅殊叫出去吃夜宵。

“这才九点过吧,那小子就睡了?”

“小声点。”李寅殊等走出去才问,“你晚上没吃饱?”

越向恒揽着他侄子的肩膀,“那不是只想和你单独俩聊嘛。”

六葭街的深夜,大街小巷还灯火通明。两人找了一家在梧桐树下的烧烤店。越向恒叫了一箱啤酒,要求李寅殊一定要和他好好喝过瘾,“在这种地方的单位上班,难道不和领导干几杯?”

在单位,几乎很少有人要求李寅殊喝酒。想着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李寅殊这次没有拒绝。

“说说看吧,你和那个小子怎么回事。我就一段日子没来,你们就同居上了?”

“他原来住的地方被洪水淹了,我就让他住在我这里。”

“这破地方还有洪水?”越向恒保持鄙夷,

“你考虑清楚了?不要怪舅舅多管闲事,那小子成年了吧?我瞧着比你小几岁。”

李寅殊这才想起程聿青马上要过生日了,“成年了,你别多想。”

“你要不还是再想想,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像什么样,你以为别人不会注意,发现了你就会被吐口水的,到时候你能接受现实吗?”

“我和他没在一起。”

越向恒明白了,“那就是快要在一起了。”

李寅殊酒杯渐渐空了,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说出事实,“他对我没什么感觉。”

“啥!”越向恒这就不明白了,“我还以为是他缠着你,怎么还是单相思?或者我去和他聊聊。”

“你不要再添乱了。”

“我哪里添乱了?”

李寅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不行,“他本来就很难追,你还是在他面前还是少说点话。”

“我说啥了?”

“今天我回来之前,你难道没和他说了什么?”

“你真斤斤计较,你就向着他了。”

“他的世界很单纯,你说什么他都会相信,也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但他也很好相处,你对他好,他也会真心想着你。”

越向恒闷声喝了口酒,怼了一句,“都没追到人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喝了两箱的酒,到末尾,快走到小区门口,越向恒随口问道,“你真打算在白江这个破地方待一辈子了?”

李寅殊没再往前走。

“你还年轻,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一辈子很长的,到最后你可别后悔。”瞧着李寅殊在想事情,越向恒继续劝他,“回首都也行,找找关系干点杂活也比小地方好。或者,你和我去南边,现在南边搞开放,只想你肯吃苦,再怎么也能挣出一套房子的钱。”

“回首都就算了。”

“那就是想跟着舅舅去南边做生意?”

“我这边还有工作。”

越向恒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去。你爸妈总说你比不上你哥哥姐姐,但寅殊,我也不觉得你普通啊,你已经很优秀了,舅舅也就有个高中学历,被你外公打压数落这么久,还不是照样好吃好喝地活着。”

“这些人里,我最喜欢你了,不然我也不会跑来这么个烂……”越向恒还想发自肺腑表达对穷苦地带的歧视,其实最看不惯小地方的落后治理,但被李寅殊打断。

李寅殊最后对他说,“舅舅,让我再想想。”

“想好了给我说一声,我好给你妈拖个信,她一直记着你呢。”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越向恒顺理成章睡主卧,李寅殊把主卧让给他,把空调调好,简单洗了个澡去睡沙发。

李寅殊平时不怎么喝酒,此时头晕得不行。三花猫也不太喜欢会打鼾的越向恒,从卧室溜出来睡在李寅殊枕边,身体蜷缩起来,头挨着李寅殊的脸。

李寅殊有一刻实在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在头皮刺疼的一瞬,睁开眼却看见程聿青端正地立在面前。

稀疏月光将程聿青的身影照得朦胧,对方的脸被蒙上一层发光的边沿,程聿青睡衣穿得松松垮垮,露出一边白皙的肩骨,他弯着腰,很严肃地观察着。

“李寅殊。”他和三花猫同时对李寅殊注视着,在黑夜里,一人一猫的两双眼睛像手电筒那样明亮,“你身上有酒味。”

李寅殊坐起来一点,声线低哑,“刚才出去喝了酒。”

“难怪。”程聿青在李寅殊身前嗅了嗅,“你好像喝了不少。”

“嗯。下次不会了。你怎么出来了?”

“喝水。还有你舅舅呼吸好大声。”

“他一直那样,打扰你睡觉了吗?”

“关上门就听不见了。”

李寅殊低笑一声,“那今天一定要把门关好。”

“我会的。”

一声巨响,让猫和程聿青同时被吓了一大跳,程聿青佝偻着腰,回头一看是越向恒醉醺醺地摸着裤子走出来,直直走向厕所。但又想到什么,越向恒调了个头走到客厅里来,“唉,侄子,我想起来一件事…..”

程聿青还想听听越向恒想说什么,却被一只熟悉的手拽下去,带到温热的怀里,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靠在李寅殊胸膛上,脑袋还被蒙上一层薄毯。

越向恒两眼惺忪,走过来只能大概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们是不是还没付钱呐?”

李寅殊声音很淡,一手掌着身上人的后脑勺,“我已经付过了。”

“我说呢,那就好,那可不能吃霸王餐,现在都不容易。”

等越向恒走进厕所放水,李寅殊才把程聿青放开。

程聿青显然满脸懵圈,他好不容易站立脚跟,本就宽阔的旧睡衣变得更松垮,露出大片领口,头发也变乱不少。

“你没事吧?”

“李寅殊。”程聿青确实是不太开心,他给自己整理衣着,“下次…下次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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