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番僵持,李寅殊先站进电梯。

程聿青现在什么也不听进去,唯一的想法是先从这里逃走。在电梯又晃动了一下后,他立即木着脸紧紧挨着李寅殊的手臂,一出电梯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李寅殊最终在一堆沙土前把人拽住,“好了,你再跑我真追不上你了。”

“你追得上我。”听到这里,程聿青蹲下来,找出一根极其粗长的树枝往土里用力地戳来戳去。

李寅殊也蹲在他身边,“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他也很多年没见了,今天真的只是想带你和他见一面。”

程聿青偏过头来,在对上李寅殊的眼睛后迅速转回去,他把沙土捅成蜂窝煤,他的世界是一条单行道,只相信见到的和听到的。

“你听到的那些话,人家只是客套一下…….”迫不得已,李寅殊只能卖兄弟。

程聿青扭过头来,“客套?”

李寅殊难得撒谎,“是的,这只是一种场面话。”

比起别的解释,程聿青更能接受这个说法,他觉悟地扔下那根树枝,“原来是这样。”

在这时,李寅殊接起江洛的电话,“嗯,就在楼下…没什么事了,我们等会儿就上来。”

程聿青情绪转变得很快,“既然这样,那我们上去吧。我还想多看看他的天文望远镜。”

李寅殊却握住他的手,“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好的,你说。”

“江洛他是真的想好好招待我们,今天买了很多菜,你刚刚那样突然跑出来,其实很不礼貌。”

瞧见李寅殊格外冷冽的神色,程聿青移开视线,是听进去了但不太想。

“另外,你在大街上这样乱跑是很危险的,倘若我真的追不上你怎么办?”

程聿青有对现在有些生气的李寅殊进行安抚,”我生完气,会再跑回来找你的。”

纵使还有许多想劝告他的话,但听到这样的回答,李寅殊突然又不想再批评他了,他让程聿青站正,“你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了。”在所有人里,程聿青唯独是听得进去李寅殊对他的批评,看他眉头还是皱着,他凑过去抱住他的腰,“反正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他看不见李寅殊的表情,在说完这句话后,李寅殊明显安静许多,几分钟后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好了,上去吧。”

于是在江洛给他们打开门后,程聿青礼貌性一说:“刚才是我冒犯了。”

程聿青毫不拘束地走进来,换好他刚刚穿的拖鞋。江洛顿了顿,依旧热情,“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你还不想来我家玩了,快进来,不换鞋也行。”

“要换鞋的。”程聿青对江洛问道,“我还能用你的天文望远镜吗?“

“当然可以了。”江洛穿着粉色的围裙,手举锅铲,很需要李寅殊火中救急,“老李,这次我真的是需要你了。”

六个菜,有四个菜都是李寅殊做的,江洛用调料包做了番茄炒蛋和酸汤肥牛。开饭前,李寅殊把程聿青叫来摆放碗筷。

程聿青最擅长的就是摆碗筷了。洗完手后,他坐在李寅殊旁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很显然某人番茄酱放太多了。齁甜,程聿青紧握着筷子逼着自己咽下去,失败后,不得已慢慢仰起头面露难色地咀嚼着。

“哎哟喂,我们小程太给我面子了!”江洛显然很意外,他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李寅殊还以为江洛厨艺真的提升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到后面部僵硬起来,他低声对程聿青说,“别吃这个了,吃我做的。”

程聿青喝了一口他递来的白开水,也不想再探索江洛的厨艺,后面只吃李寅殊给他夹的菜。

江洛开始聊起八卦,“你知道林建吗?今年都抱上两个娃了,一儿一女,我看他空间的照片,那么瘦条条一个人,都长出幸福肥了。”

李寅殊显然也很惊异,“他都结婚了?”

江洛掰出手指头说,“是啊,我们那一届,小王还留在首都。我最佩服的就是小安了,去西北当兵了,小胡,去南方做生意了…….”

“有我还蛮想念我们A大的食堂,以前我们晚上还去抢篮球场,现在凑在一起都难。”

程聿青一听A大差点被白开水呛到,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等学府,但李寅殊根本没对他透露过,“你们都是A大的?”

“对啊,李寅殊没跟你说过。”

程聿青摇摇头看向李寅殊。李寅殊却笑着说,“这没什么好说的。”

程聿青仍然遭受着巨大的冲击,平时他在李寅殊面前说这说那的,完全是是小巫见大巫,他后知后觉着,李寅殊可能都是在装傻充愣。结合之前李寅殊给他灌溉的“场面话”这样虚伪的社交礼仪,李寅殊如若再说“我不懂这个”“我不太了解”,程聿青都不会再轻信了

程聿青生平最待见有学问的人,当下,连同对穿着紧身背心的江洛的好感度也增加了一点。

许久不见面,江洛和李寅殊有说不完的话。在白天,江洛已经安装好望远镜附件了,程聿青自己研究着望远镜使用说明书。调试后,一望无垠的深空中,一颗小小的光球出现在他的瞳孔里,不太容易地看见上面的光环,随之还有悬浮在木星周边的四颗卫星。

那样模糊的光影逐渐照亮程聿青的眼睛,他被深深吸引着,窥见遥远的天体,关于人间的繁琐在此刻离他很遥远了。半晌他才很小声地“哇”了一声。随后他还观察了其他行星,月亮、金星、土星亮度都很高,视直径大,更容易被发现。

离开江洛家后,程聿青感叹着这真是一个美好又刺激的夜晚。李寅殊问他,“你看见木星了吗?”

“看见了。”程聿青又忍不住对李寅殊分享他的感受,“书上说木星上的大红斑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并且它还在慢慢缩小。但一个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却远远短于木星上一个巨大风暴的时间,这是不是很神奇?”

“是啊。”

“李寅殊,你说什么才是永久的?”

李寅殊却笑着摇摇头。

“李寅殊,当下即永恒,我们要好好珍惜现在。”

李寅殊发现程聿青偶尔很会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些甜言蜜语,尽管这只是程聿青偶尔的人生感叹。

“我也想存钱买一个天文望远镜。”还有一件事情他在李寅殊面前有些说不口,他想存点钱考大学。

“可以啊。“李寅殊对此很支持。

原本打算打车回酒店,程聿青却站着不动,指着一处地下通道的标识说,“我想坐一次地铁。”

李寅殊看了一眼手表,“可以,但我们得快一点了。”

听到这里,程聿青当即选择握着李寅殊的手拼命往前跑。

李寅殊被他拽着跑起来,手上还提着江洛送他的纪念品重物,“慢一点跑,不用那么急……”

在透明玻璃幕,两人奔跑的身影掠过一个又一个彩色广告牌,像鱼落入各种颜色的湖泛起不同的涟漪,在闸关前,他们终于停下脚步。

李寅殊弯下腰喘气,程聿青却没有什么反应,他不得不承认程聿青体力真的很好。

程聿青回眸望向他,自己头发跑得都往一边倒了还不忘说着,“李寅殊,哎,你太慢了。”

又很神气地说,“这还不是我最快的速度。”

地铁播报声同时响起,李寅殊回想到程聿青之间所说的“当下即永恒”,他的胸腔里也有一辆列车在呼啸穿行,天地这般广阔,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缓过来后浅笑道,“是啊,我快要追不上你了。”

程聿青又问道,“我们赶上了吗?”

李寅殊看着站台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李寅殊排队去买地铁票,程聿青站在他身边一帧一帧地学习如何买票。地铁站台还没有设置安全隔离门,列车驶入站台后,两人挑了一处空座坐下。

原以为是一次新奇有趣的体验,但新奇之后,程聿青担忧起万一发生地震,地面坍塌下沉后自己被活埋的可能,到站走出地下通道后,程聿青长呼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李寅殊订的后天回白江的车票。还有一天,李寅殊问他,“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程聿青翻阅着酒店提供的旅游画册,给出结论,“没有。”

“前两天,主办方给了我两张围棋博物馆的门票,你想去吗?“

程聿青饶有兴趣地瞧了一眼,博物馆这种地方比其他景点更能让他接受,他勉为其难道,“也行。“

围棋博物馆有不少研学的学生,他们就走在大队伍身后。

博物馆每一层都有一个主题,程聿青发现这里宝藏不少,不仅有各种珍贵的围棋藏书,还有各个朝代的围棋文物,一圈看下来还回味无穷。

二楼的对弈室里,透过玻璃窗,程聿青看见了许多下棋的小朋友。再往上,就是专业棋手的对弈室。显而易见,省城的围棋氛围是比白江好太多。

回去的路上,程聿青陷入了沉思。

晚间,李寅殊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程聿青坐在床边晃着腿,郑重宣布,“你说让我留在这里练棋的事情,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李寅殊停下来,却没有露出他预想的表情,很平静地说,“我已经给你收拾好行李了,你不是要跟我回白江吗?”

“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不是这样了。”

程聿青说道。

“可是留在白江也很不错。”

“李寅殊…”

李寅殊笑道,“你确定想好了?”

“应该吧。”程聿青手指还不安地绞在一起,一想着要和李寅殊分开,他心口又开始麻麻的,于是往后躺平在床上,“但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明天会不变主意。”

“下定决心的事情,哪有反悔的道理?”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说的话多多少少有点道理。

李寅殊明天就要走了,听着他长久的嘱咐,程聿青很没有办法地问道,“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程聿青毫不意外到时候可能会自己坐车偷偷回白江。

“那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也行。”

程聿青认为再先进的通讯设备也不能覆盖他的思念。他想要一个天文望远镜,想要提升学历,就必须得不断提升实力,定段成功后参加更多比赛。长大成人就是一个不断敲碎自己身体外壳的过程,他不喜欢不稳定,唯独讨厌分别,在离别前一晚,程聿青在感受着李寅殊轻拍他后背的频率里,默默难过地想着,为什么日子就是得不断吞咽苦头才能得到一点甜味。

翌日李寅殊早早带他去了棋馆。棋馆有专门负责接待的人,一个上午,程聿青都有些精神萎靡,尽管如此还是记住了此处的消防通道和自己的宿舍。

在省城车站,以一个车次的间隔掀起一阵混乱的人潮,在进站口,李寅殊就让一定要送他的程聿青先回去。

其实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人,程聿青也不是很想进去。

“记住我跟你说的吗?要是有什么急事,你要先跟棋院的老师打电话,还有江洛也在这里,有什么要紧事他都会帮你的,你记住他的手机了吗?”

对此,程聿青觉得有再大的急事,还不如先叫110或120,“我知道…..”

李寅殊还是不放心,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塞进程聿青的零钱包里,“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棋。”

“你话好多…”看着他要走了,程聿青不再看他了,眼睛酸溜溜的,“你先进去吧,我自己会坐车回去的。”

去白江的大巴车已经进站,李寅殊站在队伍末尾,他一步三回头,看见程聿青还固执地站在进站口最边上。

透过层层叠叠的安全屏障缝隙,以为他已经不见了的程聿青开始往回走。熙熙攘攘里,程聿青清瘦的身影依旧凸显,李寅殊安下一点心,却看见程聿青很缓慢地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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